三日之期,在令人窒息的死寂與壓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平安縣城如同被繃到極致的弓弦,又像是暴風雨前悶熱的海麵,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熔岩。城牆上,每一塊垛口後都伏著緊握兵刃的士兵,他們的眼睛因缺少睡眠而佈滿血絲,卻死死盯著城外那越來越密集、如同黑潮般湧動的敵軍陣營。
箭已上弦,刀已出鞘。三日來,敵軍的營盤在不斷加固、擴張,更多的帳篷被搭建起來,更多的騎兵在曠野上奔馳遊弋,更多的步兵方陣在營前列隊,進行著戰前演練。那些動作僵硬、眼神空洞的“傀儡兵”數量似乎又增加了,他們被驅趕著,如同牲口般搬運著原木、石塊,在營寨外圍挖掘壕溝,樹立拒馬。更遠處,那被黑布幔籠罩的區域,不時傳來令人心悸的低吼和鐵鏈拖曳的嘩啦聲,彷彿囚禁著遠古的噩夢。
阿爾斯榔夜探帶回的訊息,以及蘇青禾斬使焚書的激烈迴應,讓所有人都明白,所謂的“最後通牒”不過是個幌子,對方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接受投降。這三日,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是敵人完成最終合圍、調整部署的時間,也是“暗瞳”進行某種邪惡儀式或準備的時刻。
“看!動了!”第三日清晨,當東方的天空被厚重的鉛雲切割成破碎的灰白色,低沉得令人心悸的號角聲,如同垂死巨獸的哀鳴,從敵營深處沉沉響起,穿透凝滯的空氣,撞擊在平安縣每一名守軍的心頭。
黑壓壓的敵軍,終於開始動了。
首先出動的,是步兵。從東、西、北三個方向,如同三條汙濁的河流,緩緩漫出營盤。他們扛著連夜趕製的簡陋雲梯,推著包裹濕牛皮、前端削尖的粗重撞木,舉著用門板、木板拚湊起來的簡陋盾牌,彙聚成一股股灰褐色的人潮,向著城牆湧來。步伐沉重而雜亂,其中夾雜著被驅趕在前、動作更為僵硬呆滯的“傀儡兵”,他們如同提線木偶,沉默地前進,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毫無反應。
步兵之後,是遊弋在兩翼的騎兵。他們大多穿著雜亂的皮甲,揮舞著彎刀和套索,發出野性的呼哨,如同狼群般在步兵方陣側後方逡巡,既是督戰隊,也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防線的缺口。
而在這些常規兵力的中後方,出現了更為醒目的身影。數十名黑袍人,如同滴入濁流的墨點,散佈在進攻隊伍中。他們並未衝鋒在前,而是被一些身材格外高大、披著鐵甲、沉默如山的武士保護著,緩緩向前移動。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黑袍人隊伍附近,出現了幾頭用粗大鐵鏈拴著、被驅趕向前的怪獸——正是阿爾斯榔那夜窺見的合成獸!它們形貌各異,有的像放大了數倍、骨刺猙獰的鬣狗,有的像人立而起、渾身腐爛的巨熊,低沉的咆哮和涎水從獠牙間滴落,所過之處,連那些悍勇的馬匪騎兵都下意識地拉開距離。
敵軍並未立刻發起衝鋒,而是保持著一種緩慢而堅定的節奏,逐步逼近,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試圖用這黑雲壓城的恐怖氣勢,摧垮守軍的意誌。數萬人馬行進、甲冑摩擦、兵器碰撞、以及那些合成獸偶爾發出的嘶吼,彙聚成一股沉悶而巨大的聲浪,如同海嘯前的悶雷,不斷衝擊著城牆。
城頭之上,氣氛凝重到了極點。許多新兵臉色發白,握著長槍或刀盾的手心裡全是冷汗,喉嚨發乾,吞嚥都顯得困難。他們雖然經曆了阿爾斯楞的殘酷操練,聽過老兵講述戰場的血腥,但親眼看到這無邊無際的敵人、那些詭異的黑袍人和猙獰的怪獸撲麵而來時,那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依舊難以抑製。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阿爾斯榔粗豪的吼聲在城牆上炸響,壓過了敵軍的聲浪和己方新兵粗重的喘息,“彆看他們人多!都是些土雞瓦狗!那些行屍走肉,一槍就能捅個對穿!那些怪物,看著嚇人,捱了刀一樣會死!記住你們的位置!記住你們身邊是誰!盾牌手,給老子頂住了!長槍手,看準了再捅!弓箭手,冇有老子的命令,誰他孃的也不準放箭!”
他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讓有些騷動的防線重新穩定下來。老兵們開始低聲喝罵著,踢打著身邊發抖的新兵蛋子,用最粗俗的語言給他們打氣。王虎咬著牙,將身體緊緊靠在冰冷的垛口後,握緊了手中那杆被阿爹連夜打磨得鋥亮的長槍。阿生臉色也有些發白,但依舊緊緊抱著裝滿箭矢的藤筐,蹲在弓箭手身後。柳逢春被安排在了相對靠後的位置,負責傳遞訊息和鼓舞士氣,他握緊了不知從哪裡找來的一個銅鑼,手心裡全是汗,但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
蘇青禾立於城樓最高處,麵色沉靜如水,唯有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他俯瞰著城外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目光銳利,掃過那些黑袍人和猙獰的合成獸,眼神中毫無懼色,隻有冰冷的殺意。陸謙站在他身側,低聲道:“大人,敵軍來勢洶洶,且驅傀儡、怪獸於前,意在消耗,亂我軍心。其主力及黑袍妖人,皆在後陣,未儘全力。”
“嗯。”蘇青禾微微頷首,“傳令各部,依計行事。礌石滾木,火油金汁,準備。床弩,瞄準那些推撞車的和黑袍妖人。弓箭手,聽我號令,覆蓋射擊。告訴阿爾斯楞,冇有我的旗號,任何人不準後退一步!違令者,斬!”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城牆後方,臨時搭建的高台上,巨大的床弩被絞緊,碗口粗的弩箭對準了遠方。一鍋鍋火油被架在火上燒得滾沸,散發著刺鼻的氣味。混合了糞便、毒草熬煮的“金汁”在特製的大鍋中咕嘟冒泡,惡臭瀰漫。堆積如山的滾木礌石旁,民夫們握緊了撬棍和推杆,隻等一聲令下。
敵軍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前排士兵猙獰或麻木的麵孔,能聽到他們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野的呼喝。雲梯的頂端,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著黯淡的光。那些被驅趕在最前的“傀儡兵”,動作僵硬,麵無表情,如同潮水前無聲的浮沫。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心跳聲在耳邊轟鳴。守軍們屏住了呼吸,箭矢搭在弦上,滾木礌石被輕輕撬動,沸騰的金汁和火油泛起危險的氣泡。
二百五十步……已進入床弩的有效射程!
蘇青禾緩緩舉起了右手。城樓上,令旗手緊緊握住了紅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