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斯楞一行九人,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在黑暗的荒野上奪路狂奔。身後,追兵的呼喝聲、馬蹄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如同跗骨之蛆,緊緊咬住他們的背影。流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不時從耳畔掠過,釘入身旁的泥土。
“分開走!老規矩,東牆外彙合!”阿爾斯榔低吼一聲,打了個呼哨。九人瞬間分成三股,如同受驚的狡兔,藉著地形和夜色的掩護,向著不同的方向竄出。追兵的隊伍果然出現了瞬間的混亂,一部分繼續追趕阿爾斯楞這看似人數最多的一股,另一部分則分散開來,追擊另外兩股。
阿爾斯榔對城外地形早已瞭然於胸,專門挑選溝坎灌木茂密處奔行,時而急停轉向,時而匍匐潛行,將草原獵手的追蹤與反追蹤技藝發揮到極致。他身後的兩名老兵亦是配合默契,時而故意製造聲響引開追兵,時而無聲無息解決掉過於靠近的落單敵騎。
終於,在甩掉最後一波追兵,確認暫時安全後,阿爾斯榔並未立刻返回城牆,反而示意兩名手下停下,藏身於一處土丘之後,劇烈地喘息著,目光卻如同鷹隼,回望遠處那片燈火通明、如同匍匐巨獸般的敵營。營中因方纔的騷動,更多火把被點燃,人影幢幢,喧嘩聲隱約傳來,顯然他們的夜探,雖未接戰,卻已成功驚動了敵人。
“百夫長,那些怪物……”一名老兵心有餘悸,壓低聲音道。
“看見了。”阿爾斯榔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塵土,眼神冰冷,“不止傀儡,還有更麻煩的東西。那些鐵籠裡的傢夥,絕不是尋常野獸。‘暗瞳’這幫雜碎,真是把壓箱底的妖孽都搬出來了。”
“得趕緊回去稟報大人!”另一名老兵急道。
阿爾斯榔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狠厲:“就這麼回去,隻是報個信。既然來了,驚動了,不如再給他們留點念想。”
他從懷裡摸索了一陣,竟然掏出了一小截炭筆和一張鞣製過的、巴掌大小的羊皮——這是他作為斥候的老習慣,隨時備著記錄所見所聞的。就著極其微弱的星光,他迅速在羊皮上寫下幾行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夏文與冰裔文字混合的語句。寫罷,他將羊皮捲起,又從箭囊中抽出一支響箭——這種箭矢射出時會發出尖銳嘯音,常用於戰場傳信或震懾。
他將羊皮卷緊緊綁在箭桿靠近箭簇的位置,然後取下背上的硬弓。這是一張需要極強膂力才能拉開的鐵胎弓,是他從灰狼部帶出的心愛之物。
“百夫長,你這是……”兩名老兵愕然。
“給他們下個戰書,順便……告訴他們,老子來過了,看見了,不怕他們那些鬼蜮伎倆!”阿爾斯榔嘴角勾起一抹桀驁的弧度。他深吸一口氣,彎弓搭箭,弓弦在巨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他緩緩拉成滿月。箭簇微微上揚,對準了敵營中心,那幾頂最為高大、守衛森嚴的黑色帳篷方向。
他冇有瞄準具體某人,那毫無意義。他要的,是將這封帶著嘲諷與挑釁的箭書,射入敵營的核心區域,射到那些黑袍巫師的眼皮子底下!
“嘣!”
一聲沉悶的弓弦震響,在寂靜的夜空下格外清晰。綁著羊皮卷的響箭離弦而出,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刺耳的厲嘯,劃破黑暗,如同一顆逆飛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音,向著敵營中心疾射而去!
箭矢的厲嘯聲在夜空中迴盪,瞬間吸引了無數目光。敵營中一陣更大的騷動,許多士兵驚愕地抬頭望天,尋找箭矢的軌跡。那支響箭帶著阿爾斯楞的悍勇與決絕,越過外圍雜亂的營帳,越過巡邏的士兵,在空中劃過一道高高的拋物線,然後力儘,開始下墜,不偏不倚,正正地朝著那片黑色帳篷區域落去!
“敵襲!是響箭!”
“保護法師大人!”
“在那邊!放箭!放箭!”
敵營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怒吼聲、示警的鑼聲、雜亂的腳步聲、弓弦振動聲此起彼伏。無數箭矢盲目地向著阿爾斯榔等人可能藏身的大致方向射來,但三人早已在箭矢離弦的瞬間,便如同狸貓般伏低身形,藉著土丘陰影,向著城牆方向急速潛行,將身後的混亂遠遠拋下。
那支響箭,最終“奪”地一聲,釘在了一頂黑色帳篷前方不遠處的硬土地上,箭尾兀自嗡嗡顫抖。幾名黑袍人迅速從帳篷中走出,其中一人揮手驅散了圍上來的士兵,親自上前,拔下了那支箭。他展開綁在上麵的羊皮卷,就著火光看去。
羊皮上,用炭筆潦草地寫著:
“藏頭露尾的鼠輩,驅使屍傀獸奴的妖人!爾等禍亂西域,覬覦北境,今又犯我疆界,其罪當誅!平安縣上下,軍民一心,誓與爾等血戰到底!爾等陰謀,我已知悉,鬼蜮伎倆,何足道哉?有膽,便來攻城!看是爾等邪法厲害,還是我大夏兒郎的刀鋒鋒利!城頭便是爾等葬身之地!——大夏平安縣守將阿爾斯楞敬上”
字跡狂放,言辭如刀,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蔑視與戰意。
那黑袍人看完,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波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彷彿砂石摩擦般的低沉笑聲。他緩緩收起羊皮卷,望向平安縣城牆的方向,眼中幽光閃爍。
翌日,清晨。籠罩天地的陰雲似乎更厚重了,壓得人喘不過氣。平安縣城牆之上,守軍經過一夜戒備,眼中帶著血絲,但精神依舊緊繃,死死盯著城外越聚越多、已然完成初步合圍的敵軍。
忽然,敵營方向一陣騷動,一隊約五十人的騎兵護著一輛簡陋的馬車,緩緩向著城牆行來。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地外停下。馬車簾掀開,一名全身籠罩在寬大黑袍中、臉上戴著慘白木質麵具的人,在數名同樣黑袍、但麵具略有不同的隨從簇擁下,走到了陣前。
城頭頓時一陣緊張,弓弩上弦,刀槍出鞘,對準了來人。
那為首的黑袍使者,無視城頭如林的箭矢,抬頭望向城牆,用一種古怪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腔調,用生硬但清晰的夏語高聲喊道:
“城內守將聽著!吾乃‘影月尊者’座下,奉尊者法旨,前來傳達最後旨意!”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傳遍了整個城牆上下,顯然用上了某種法術或內力。
“爾等困守孤城,螳臂當車,不識天數!尊者仁慈,念爾等修行不易,特給予最後機會:限爾等三日之內,大開城門,跪迎天兵!交出城內所有與‘古物’相關之人、之物,特彆是那個叫周文瀾的學者!如此,或可免去刀兵之災,城中百姓,亦可苟全性命。”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陰冷:
“如若不然,三日之後,月晦之時,便是爾等城破人亡、雞犬不留之日!屆時,城池化為齏粉,生靈儘成血食,魂魄永錮,不得超生!何去何從,爾等自決!”
最後通牒!赤裸裸的威脅與勸降!而且點名要周文瀾和“古物”!
城頭守軍聞言,無不怒火中燒,罵聲四起。阿爾斯楞更是氣得額頭青筋暴跳,握住刀柄的手指節發白。蘇青禾站在城樓前,麵色沉靜如水,隻是眼神冰冷地俯視著城下那黑袍使者,如同看著一隻嗡嗡叫的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