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杏花春雨時,平安縣卻比往年任何一個春天都更加沸騰。一個石破天驚的訊息,從數千裡外的京城,通過六百裡加急的驛報,先於春風傳回了這個北地邊城:丙辰科殿試金榜已放,一甲第一名,新科狀元——陳知樸,籍貫北地平安縣,師從本縣教諭杜三省(狗蛋)。
訊息最初傳到縣衙時,石磐正在與錢多多、孫老倔商議春耕水利的最後一處細節。驛卒將蓋著府城大印的文書呈上,石磐展開一看,整個人愣在當場,反覆看了三遍,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叮噹響:“好!好!好一個陳知樸!好一個狗蛋先生!”他聲如洪鐘,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與激動。錢多多和孫老倔忙湊過來看,待看清內容,錢多多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撫掌大笑:“天爺!狀元!咱們平安縣,出狀元了!還是狗蛋教出來的!這…這真是祖墳冒青煙,不,是噴火啊!”孫老倔雖不懂科舉,但也知狀元是天底下讀書人的頂尖,咧著嘴,眼眶卻有些發紅:“狗蛋…杜先生,他…他真辦成了!那些娃娃,真出息了!”
訊息像野火般瞬間燃遍全城。起初人們還不敢相信,直到縣衙正式貼出紅榜告示,確認無誤。整個平安縣徹底陷入了狂歡。商戶們自發在店門口掛起紅綢,燃放鞭炮;農戶們奔走相告,與有榮焉;學堂裡的孩子們更是興奮得無法上課,狗蛋先生(如今更多人恭敬地稱他杜教諭或杜先生)破例放了半天假,自己卻躲進了那間簡陋的書房,對著京城方向,默默流了許久眼淚。那是欣慰、是釋然、是多年心血終得認可的複雜淚水。
陳知樸,這個名字對平安縣百姓而言並不陌生。他是最早一批進入“三省書院”的學生之一,父親是縣城裡一個老實巴交的木匠,家境清寒。他自幼聰穎,但若非狗蛋先生免費收徒,並接濟其家用,他很可能早已輟學,子承父業。在書院裡,他不僅苦讀經史子集,更積極參與狗蛋倡導的“實學”——跟隨孫老倔辨識本地物產地質,向錢多多請教錢糧算術,甚至觀摩團練操演,瞭解兵事地理。狗蛋常對他說:“讀書不為做官,而為明理;明理不為空談,而為致用。平安縣的一草一木,百姓的衣食住行,皆是學問。”陳知樸深以為然,學習格外刻苦,且善於將書本知識與現實觀察結合。三年前,他考中秀才,已是本縣多年未有的喜事。去年秋闈,他赴府城參加鄉試,一舉中舉,名次還相當靠前。當時已引起不小轟動,但誰也冇敢想,他能一路過關斬將,在彙聚天下英才的京城會試、殿試中獨占鼇頭!
狀元的榮耀,不僅僅屬於陳知樸個人,更將“三省書院”和狗蛋先生那套曾被許多人視為“離經叛道”、“不務正業”的教育理念,推到了天下人麵前。朝廷的邸報、各省的官報,乃至民間書商刊印的“科場捷報”,都詳細記載了新科狀元陳知樸的出身與師承。當人們得知這位狀元並非出自世家大族、名門書院,而是北地邊陲一個縣城裡,由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教諭,在一所強調“知行合一”、“學以致用”的簡陋書院中培養出來時,所引起的震動是空前的。
京城的清流文官、各地的大儒、書院山長,紛紛開始打聽“平安縣”、“杜三省”、“三省書院”究竟是何方神聖。很快,狗蛋先生早年的一些教學劄記、書院的部分章程、以及陳知樸鄉試、會試中那些理論聯絡實際、文風樸實卻見解深刻的文章片段,被有心人蒐集傳抄,逐漸流傳開來。爭議隨之而來。保守者抨擊這是“捨本逐末”,“重技藝而輕聖賢之道”,擔心此風一開,科舉將淪為“匠人之試”。但更多有識之士,尤其是些關心實務的地方官員、經曆戰亂深知民生多艱的士人,卻從中看到了另一種可能:讀書人並非隻能皓首窮經、空談性理,也可以學那些真正有益於國計民生的學問,並且能憑藉這樣的學問,在最高的科舉殿堂折桂!這無疑給沉悶已久的科舉與教育界,投入了一顆巨石。
平安縣瞬間成了矚目的焦點。前來探訪、取經、甚至質疑挑戰的人絡繹不絕。狗蛋先生疲於應付,卻始終堅持自己的理念。他對來訪者說:“陳某僥倖得中,是其自身勤勉聰慧,兼之諸位鄉賢(指石磐、孫老倔等)提供實踐之所學,非老夫一人之功。書院所教,不過是讓學子睜眼看身邊世界,用手觸真實問題,用心想解決之道。聖賢之道,本就在日用倫常之中,何曾遠離?”這番話,又被廣泛傳播,進一步擴大了“三省書院”模式的影響。
石磐敏銳地意識到,這是平安縣千載難逢的機遇。他召集錢多多、孫老倔、紅姑等人商議:“狀元出自平安縣,這是天大的名聲。往後,咱們縣就不再是默默無聞的邊城了。來的人會更多,好的壞的都有。咱們得更把裡子做實,不能讓人看了笑話。同時,這也是推廣狗蛋先生辦學理唸的好機會,或許能吸引更多有真才實學的人來,也能讓咱們的子弟有更好的出路。”眾人深以為然。錢多多提議擴大書院規模,增設更多“實學”科目;孫老倔覺得可以整理本縣農工、水利、防禦方麵的經驗,供書院參考教學;紅姑則建議,團練訓練中也可吸收一些書院學生觀摩,讓他們瞭解武備與安民的關係。
就在平安縣上下沉浸在榮耀與忙碌中,並開始規劃如何借勢更上一層樓時,另一道來自朝廷的任命文書,已悄然在路上了。它帶來的,並非錦上添花的褒獎,而是一場全新的、始料未及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