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開銀樓”的話音剛落,議事堂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開銀樓?這可不是開個布莊、鐵鋪那麼簡單!那是涉及真金白銀、關乎身家性命的營生,更是曆朝曆代官府嚴加看管的行當。尋常錢莊、票號,哪個不是背靠世家大族、或有官場深厚背景?平安縣一縣之力,欲行此“彙通天下”之事,無異於稚子舞巨斧,凶險萬分。
李火火最先瞪大眼睛:“錢先生,您冇發熱吧?咱們賣布打鐵掙的是踏實錢,搞那銀錢買賣,虛頭巴腦的,萬一有個閃失,賠光了家底不說,全縣老小都得跟著喝西北風!”連一向穩重的小丫也麵露憂色:“多多叔,此事確需慎重。銀錢之事,關乎信用,更是敏感。咱們一無雄厚本金,二無官家明麵支援,三來這異地兌付,山高水遠,如何保證萬無一失?隻怕畫虎不成反類犬。”
麵對質疑,錢多多早已深思熟慮。他不慌不忙,展開一份寫滿密密麻麻數字和條陳的稿紙。“諸位所慮,極是。正因如此,俺才覺得,此事非做不可,且眼下正是時機!”他條分縷析,“其一,‘本金’何在?不在庫房銀窖,而在咱‘平安’二字!如今南來北往客商,為何信咱?信的是咱‘倔工’貨真價實,信的是咱全縣上下言出必行!這‘信用’,便是最大的本金!其二,‘風險’怎控?咱不學那巨賈搞投機放貸,隻做最實在的‘彙兌’與‘存放’。商人將銀錢存於咱銀樓,得一份憑證,可憑此在異地咱聯號的商號提取現銀或購貨,免去搬運之苦與風險。咱隻收取微薄彙水,穩賺不賠。其三,‘兌付’何保?俺計劃,先在晉商、徽商等大商幫常往來的幾條主要商道上,遴選幾家信譽卓著的合作商號,簽訂契約,作為咱們的‘聯號’或‘代理點’。初始規模不必大,如同織布,先經後緯,一步步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石磐臉上,語氣沉凝:“守備,咱們平安縣如今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根基仍淺。商貿命脈,若始終受製於人的銀錢週轉,便是將咽喉遞於他人之手。若能自建這套銀錢流通的‘血脈’,方能真正掌握主動,進可圖謀更大發展,退可保一方安寧。杜公在時,亦常言‘無財不足以聚人’,這‘財’之流轉,便是活水啊!”
石磐沉吟良久。他深知錢多多之言在理。近日商會賬目上,因異地結算產生的損耗、糾紛已屢見不鮮,長此以往,必成桎梏。更深遠的是,若平安縣能建立起一套自成體係、信譽卓著的金融網絡,其影響力將遠超貨殖本身。這步棋,險,卻可能是跳出棋盤、另辟天地的關鍵一手。“
“此事,可行。”石磐最終拍板,“然規矩須極嚴!銀樓運作,獨立記賬,由錢先生總負其責,小丫協理,紅姑姐暗中監察往來商戶背景。所有章程,需經公議,務求公開、公平、穩慎。初始,可先從服務本縣及有長期合作的誠信客商開始,摸索經驗。”
計劃既定,立刻行動。平安銀樓的籌建,低調而高效。樓址選在縣衙與商會之間的要衝,門麵並不奢華,卻力求堅固穩重,由孫老倔親自督造,庫房牆壁以米漿混石灰夯築,厚達數尺,鐵門重鎖。錢多多參考古籍,結合商會多年賬務經驗,製定了極其嚴密的操作規程:存銀需驗明成色、重量,登記客戶籍貫、業彆,發給特製憑信(即“平安票號”),票麵金額、日期、密押一應俱全,仿製極難。兌付時,需票、密、人三相符,且限定在一定期限內。同時,他親自出馬,憑藉多年積累的信譽和讓利的誠意,與數家往來密切的晉商、徽商大字號達成了代理兌付的初步協議。
開業之日,並未大肆慶祝,隻在門前貼了紅榜,公告章程。起初,觀望者眾,存入者寡。第一個“吃螃蟹”的,是那位山西來的王掌櫃。他此次帶來價值五千兩的皮貨,售得現銀。若依往常,需雇傭鏢局武裝押運,費時費力且風險不小。他掂量著手中那張印製精良、蓋有平安商會朱印和錢多多私章的“五百兩”票號,又看看錢多多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一咬牙,將兩千兩現銀存入了銀樓,換得四張票號。“錢先生,俺老王信得過你平安縣這塊招牌!”半月後,訊息傳來,王掌櫃派往口外的夥計,憑票號在張家口一家晉商聯號順利兌出了現銀,分文不差!此事一經傳開,頓時在客商中引起轟動。
信用,如同滾雪球般積累起來。越來越多的客商發現,使用“平安票號”不僅安全便捷,省去了鏢局費用和路途風險,甚至在一些已建立信任的商號間,小額交易可直接用票號支付,無形中加快了資金週轉。平安銀樓恪守承諾,兌付及時,從不拖欠。一年下來,雖彙水收入微薄,卻極大促進了整個平安商圈的活力,商會總利潤反而因交易量擴大而顯著增長。更奇妙的是,這套初具雛形的金融網絡,像一條無形的紐帶,將平安縣與更廣闊的地域更緊密地聯結在一起。
然而,樹大招風。平安縣自設銀樓、發行票號的訊息,終究傳了出去。州府的錢糧師爺首先坐不住了,斥其“私設金融機構,擾亂錢法”;更有同行嫉妒者,散佈謠言,說“平安票號”資本不實,即將倒閉雲雲,一度引發小規模的擠兌風潮。幸而錢多多準備充分,庫房現銀充足,從容應對,很快平息了風波。但這無疑給所有人敲響了警鐘:這條新辟的金融之路,註定佈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