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路帶來的第一箱南洋銀幣,像一劑強心針,穩住了平安縣浮動的人心,卻也像一麵鏡子,照出了周邊州縣愈發覆雜的神色。封鎖未解,敵意猶存,甚至因平安縣竟“絕處逢生”而添了幾分酸葡萄的惱恨。幾個毗鄰縣的縣令,私下聚會時,言語間已從最初的嫉妒,轉向了隱隱的不安與警惕——“這平安縣,怎就摁不死?如今還搭上了海船,若真讓其坐大,日後這方圓百裡,誰還聽咱們的?”陸上商道依舊冷清,壁壘高壘,一種“既困不死你,也絕不讓你好過”的僵持局麵已然形成。長此以往,縱有海路輸血,平安縣亦如跛足而行,難以真正安穩。更何況,海路風險難測,終非長久萬全之策。
打破這僵局的重任,意外地落在了柳娘子肩上。這日,她正在織坊查驗新一批出口雲錦的質量,忽聞外麵喧嘩。原來是負責往鄰縣運送染料的一位老織工,被富平縣的稅吏刁難,連人帶車扣下,索要钜額“罰金”,老織工的兒子急匆匆跑來求救。柳娘子聞言,柳眉微蹙,卻冇有立即動怒。她想起杜明遠公生前常唸叨的“冤家宜解不宜結”,又想起石磐多次強調“眼下求穩,不宜再生事端”。她沉吟片刻,對那青年道:“莫急,我親自去一趟富平。”
此言一出,連聞訊趕來的石磐都吃了一驚:“柳姐,富平知縣與趙光弼有舊,此番扣人,分明是故意尋釁。你去,豈非羊入虎口?”
柳娘子整理了一下衣衫,目光平靜而堅定:“石頭,硬碰硬,正中他們下懷。咱們示弱,他們反會覺得有機可乘。我此去,不為吵架,隻為講理,也為……探探路。杜公說過,人心都是肉長的,總有理可講。即便講不通,咱們禮數到了,也讓周邊百姓看看,是誰在無理取鬨。”她頓了頓,看向小丫,“妹子,備幾匹咱們最新的‘水紋錦’,要最柔和的顏色。再包上些孫老倔新製的、給孩童玩的平安鎖模子,不需值錢,是個心意。”
小丫瞬間明白了柳娘子的意圖——這是要“以柔克剛”。她立刻去準備了一份不失體麵、卻絕不顯張揚的禮物。
柳娘子隻帶了一名機靈的丫鬟和兩名負責趕車的可靠老仆,乘坐一輛青布小車,直奔富平縣衙。抵達時,已是午後。衙役通報進去,富平知縣劉能聽聞平安縣來了個女流之輩,還是“求和”的,心中鄙夷,故意晾了她們半個時辰,才慢悠悠升堂。堂上,劉能板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柳娘子依禮參拜,不卑不亢,陳述事情經過,言明所運乃織坊自用染料,並非商貨,請求放人還車。
劉能冷笑:“你說自用便是自用?有何憑證?本官看,就是走私!按律當罰!”
柳娘子並不爭辯,隻道:“大人明鑒。平安縣與富平,山水相連,曆來多有往來。往年貴縣春荒,我平安縣雖自身艱難,亦曾借貸糧種。杜明遠杜公在時,常言鄰裡守望相助之理。今日之事,或許是手下人誤會,亦或是律法條文確有不清之處。妾身此來,非為頂撞大人,實不願因些許小事,傷了兩縣和氣。特備薄禮,並非行賄,乃是妾身與織坊姐妹親手所織之布、所製之玩物,聊表心意,亦讓大人知曉,平安縣百姓,所求不過是一方安寧,憑手藝吃飯罷了。”她語氣柔和,言辭在理,更抬出往日情分和杜公之名,讓劉能一時語塞。
恰在此時,後堂傳來孩童啼哭之聲(實為柳娘子提前讓丫鬟巧妙打聽得知劉能幼孫在衙內,並故意在合適時機引其哭鬨)。柳娘子順勢道:“聽聞小公子不適,妾身略通小兒推拿,若大人不棄,或可一試。”劉能將信將疑,允其入內。柳娘子確實跟紅姑學過些醫理,幾下輕柔推拿,孩童竟止住啼哭。劉能麵色稍霽。柳娘子又送上那平安鎖模子,說“盼小公子無災無病,平安長大”,觸動了劉能為人祖父的柔腸。
最終,劉能雖未明麵服軟,卻也不再刁難,下令放了人車,隻含糊說了句“下不為例”。柳娘子道謝告辭,臨走前,似不經意提起:“聽聞貴縣今年桑蠶豐收,卻苦於繅絲技藝老舊,出絲易斷。妾身坊中偶得一本前朝《蠶織要術》,抄錄了一份,或對貴縣姐妹有所助益。”留下一本書冊,翩然離去。這一手“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外加展示實力(有更好的技術)和釋放善意(分享知識),讓劉能心中五味雜陳。
柳娘子此行,雖未徹底化解乾戈,卻成功釋放了和平信號,並在富平縣衙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與平安縣死磕,真的有利可圖嗎?訊息傳回,石磐等人歎服不已。柳娘子道:“鄰縣之所以聯合打壓,無非是懼我坐大,損其利。若我們能讓他們覺得,與平安縣交好,反能得利,敵意自消。”於是,一項更宏大的“睦鄰”計劃,在平安縣核心層中形成。
接下來數月,柳娘子主動擔當起“和平使者”。她不再侷限於解決具體糾紛,而是利用商會網絡和自身影響力,頻頻與周邊州縣的士紳、商會頭麪人物接觸。她邀請鄰縣紡織大戶來平安織坊“觀摩交流”,實則展示其先進技藝,暗示合作可能;她通過商會,以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向周邊急需的州縣出售部分平安縣特產的精鐵農具,解其春耕之急;她甚至促成狗蛋的書院與鄰縣一所學堂結為“友好學堂”,互派蒙童交流學習。每一步,都帶著誠意,也透著“與我為友,必得實惠;與我為敵,徒耗心力”的潛台詞。
最巧妙的一步,是柳娘子提議,由平安商會牽頭,成立一個“周邊州縣商貿共濟會”。倡議書中明確表示,平安縣願分享部分海路商機,將南洋訂單中部分非核心、技術要求不高的商品(如普通麻布、粗陶器等)分包給鄰縣工坊生產,由平安商會統一標準、負責外銷,利潤按約定分成。同時,共濟會內成員交易,享受稅率優惠。此舉將周邊州縣的利益,與平安縣的海路捆綁在一起,化零為整,共享紅利。
起初,應者寥寥,多數人持觀望態度。但很快,兩個與平安縣素來無大仇怨、且較務實的小縣率先加入,果然接到了分包訂單,賺到了實惠。其他州縣見狀,開始動搖。加之紅姑的暗衛適時散佈訊息,稱朝廷有意整頓地方吏治,嚴禁無故設卡擾商,那些曾積極參與封鎖的官員,也開始心生忌憚,態度悄然轉變。
柳娘子並不急於求成,她深知“潤物細無聲”的道理。一次,曾帶頭加稅的富平縣遭遇蟲災,秧苗受損。柳娘子得知後,立即請示石磐,以“平安共濟社”名義,無償支援了一批孫老倔改良的備用水車和除蟲藥劑,並由狗蛋派學生前去指導使用。雪中送炭之舉,讓富平百姓感激涕零,也讓劉能等官員頗感意外與慚愧。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僵持大半年的冰封關係,終於開始出現裂痕。先是小額的商品交易逐漸恢複,接著,關於設立“共濟會”的商議也重新提上日程。雖然徹底化解宿怨尚需時日,但和平的曙光已然顯現。平安縣用海路打開的“外功”,和柳娘子以德化怨的“內修”,終於初步扭轉了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