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夜剛過,平安縣團練營地的校場上,北風捲著雪沫子,抽得人臉生疼。李火火一身舊棉襖,腰挎砍刀,立在點將台上,瞪著底下三百號新兵蛋子。這些麵孔青澀,有的還帶著礦廠的煤灰,有的手指上沾著織坊的棉絮,如今都縮著脖子,在寒風裡抖得像篩糠。平安縣擴編團練,這些昨日還掄鋤頭、搖紡車的漢子,今日便要學握刀槍,保家鄉。李火火心裡清楚,趙光弼的五千官兵就在三十裡外虎視眈眈,這群“泥腿子”若練不出來,城破之日,便是玉石俱焚。
“都給俺站直溜了!”李火火一聲吼,震得簷上積雪簌簌往下掉,“曉得為啥把你們聚在這兒不?不是讓你們來喝西北風的!是讓你們將來能拎著傢夥,護住爹孃老婆孩兒!誰要是孬種,現在滾蛋,俺李火火絕不攔著!”底下鴉雀無聲,隻有風呼呼地刮。李火火目光掃過,停在一個縮頭縮腦的矮個子兵身上,那是西街豆腐坊王老實的獨子,名叫王河,因為飯量大,人送外號“王大胃”。李火火記得他,是因為招募那日,這小子竟問:“火火叔,營裡……管飽飯不?”
訓練頭一日,便是習練隊列。這些莊稼漢、礦工,平日散漫慣了,如今要他們左右不分、步伐一致,簡直比馴野馬還難。李火火親自示範,嗓子喊啞了,纔有幾分模樣。輪到練習弓弩,更是笑話百出,脫靶者十有八九,一支流矢險些射中旁邊觀摩的孫老倔,氣得老頭直跺腳。李火火強壓火氣,知道光吼無用,便將護礦隊的老兵分插進去,手把手地教。
一連幾日操練,夥食卻有些跟不上了。縣庫艱難,團練的口糧多是雜糧混著野菜,半乾不稀,勉強果腹。這日晌午,雪下得更緊,訓練間隙,眾人窩在避風的營房裡啃冷餅子。王大胃摸著咕咕叫的肚子,愁眉苦臉地對身旁機靈些的同鄉錢滿倉嘀咕:“倉哥,這餅子拉嗓子,俺肚裡跟打雷似的……要是能有個熱乎的烤紅薯,該多美!”
錢滿倉眼珠一轉,低聲道:“俺瞅見營房後頭那個廢棄的舊灶房,灶台好像還能用,就是堵了。咱倆去拾掇拾掇,弄點柴火,準能烤!”
兩人趁李火火去縣衙議事的空當,溜到舊灶房。那灶台積滿灰,煙道也確實堵得嚴實。王大胃心急,撿了根粗棍子就往裡捅,錢滿倉則忙著生火。塞了太多濕柴,濃煙滾滾,就是不起明火。王大胃憋著勁猛捅幾下,忽聽灶膛裡傳來沉悶的“噗噗”聲,接著是“嗤嗤”異響。
“啥動靜?”錢滿倉警覺。
話音未落,“轟隆”一聲巨響!灶台猛地一震,積年油垢混著堵塞的鳥巢雜物,被高溫和沼氣瞬間引爆,磚石飛濺,黑煙裹著火光沖天而起!王大胃和錢滿倉被氣浪掀了個跟頭,滿臉黢黑,呆若木雞。營房內外的新兵全被驚動,圍攏過來,隻見灶房一片狼藉,殘火還在燃燒。
恰在此時,李火火議完事回營,遠遠看見黑煙,心道不好,三步並作兩步衝來。一見這場麵,額角青筋暴起,虎目圓瞪,吼道:“誰乾的!給老子滾出來!”
王大胃和錢滿倉連滾帶爬出來,帶著哭腔:“火火叔……俺、俺們就想烤個紅薯……”
“烤紅薯?俺看你們是想把營房點了!把趙光弼引來是吧!”李火火氣得渾身發抖,揚起巴掌,眼看就要摑下,卻停在半空。他看見王大胃臉上被火星燎出的水泡,看見錢滿倉嚇白的臉,更看見周圍新兵們驚恐又帶著饑餓的眼神。他猛地放下手,深吸一口氣,那氣吸得又長又沉,彷彿要把這寒冬所有的冷冽都吸進肺裡。
“都愣著乾啥?”李火火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趕緊救火!找水!你,去請郎中拿燙傷膏!你,帶幾個人,把這兒清理乾淨!”他指揮若定,眾人這才如夢初醒,慌忙行動。
火勢很快控製住。李火火冇再斥責惹禍的兩人,反而蹲下身,仔細檢視了王大胃的傷處,接過郎中遞來的藥膏,親手給他塗抹。他的動作粗魯,卻異常小心。塗完藥,他站起身,環視噤若寒蟬的新兵,歎道:“餓,俺知道。俺也餓過。但咱們現在是兵!是平安縣的屏障!今天能為口吃的炸灶台,明天敵人來了,是不是為口糧就能開城門?”
他走到破損的灶台前,挽起袖子,對幾個老兵說:“拿工具來,泥瓦匠的傢夥什,營裡應該還有。”又對新兵們道:“都看著!今天俺教你們頭一課,當兵不光要會砍殺,還得會活!灶台怎麼砌,煙道怎麼通,這都是保命的學問!”
雪花飄灑中,李火火這個曾礦廠裡最能打的漢子,竟熟練地和起泥巴,搬磚砌灶。新兵們圍攏過來,默默遞工具,搭下手。先前訓練的隔閡與恐懼,在這共同勞作中悄然消融。王大胃忍著疼,幫忙搬磚,錢滿倉機靈地清理碎渣。當新灶台漸漸成型,李火火抹了把汗,對眾人道:“記住,咱們現在難,但心不能散!今天這灶台,是咱們一起砌起來的!以後,咱們就在這灶上,吃一口熱乎飯,一起守這座城!”
新兵們看著李火火滿是泥漿的手和堅定麵容,心中百感交集。這支由農夫、礦工、織工拚湊的“雜牌軍”,真能在未來血與火的考驗中,扛住正規軍的鐵蹄嗎?李火火用這炸灶修灶的一課,在他們心中埋下了第一顆名為“責任”與“共生”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