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開春,化雪的路泥濘不堪。一支騾馬商隊吱呀呀地碾過官道,朝著省城方向慢悠悠地走。石磐穿著一身半舊靛藍棉布褂子,頭上扣著頂遮陽的破草帽,臉上還特意抹了點鍋底灰,看上去活脫脫就是個跟車跑腿的年輕夥計。他混在“平安商會”的商隊裡,這是眼下能離開縣城最不惹眼的法子。車轅上,商會老把式馬三爺叼著旱菸袋,眯眼瞅了瞅身旁這“夥計”,壓低嗓門:“石頭啊,省城那地方,水渾著呢,你可千萬穩當點,彆冒冒失失的。”
石磐嗯了一聲,手心卻微微汗濕。他懷裡揣著那枚冰涼的蟠龍玉佩,還有杜明遠臨行前塞給他的一封密信,上麵隻草草畫了幾個省城可能的聯絡點標記。爹孃的血海深仇,平安縣岌岌可危的未來,像兩塊大石頭壓在他心口。這次冒險出來,就是為了找找當年“星變案”的蛛絲馬跡,看能不能扳倒懸在頭頂的那把刀。
省城到底是不一樣。城門樓子高聳,守門的兵丁穿著簇新的號褂,眼神打量著進出的各色人等。商隊在一家熟悉的“悅來”大車店後院卸了貨。石磐藉口采買些零碎,溜溜達達出了門,按著杜伯伯信裡模糊的指引,找到城西一條背靜的衚衕,那兒有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劉記”鏢局。
鏢局門臉不大,漆皮剝落,看著有些敗落。石磐猶豫一下,抬腳邁過高高的門檻。屋裡光線昏暗,一股子塵土和舊皮革的味道。櫃檯後有個穿著邋遢短褂的老頭,正就著一碟花生米,呲溜呲溜地喝著小酒,臉紅得像塊豬肝。
“這位老丈,”石磐湊近,學著夥計的口氣,“打聽個事兒,咱這兒還接往北邊去的鏢不?”
老頭抬起醉眼朦朧的眼,瞥了他一下,冇好氣地擺擺手:“接個屁!這年月,兵荒馬亂的,好道都讓官家占了,誰還走鏢?混吃等死唄!”
石磐心裡一動,杜伯伯信裡提過,這位老鏢師脾氣倔,好杯中之物。他順勢從懷裡掏出個小葫蘆,拔開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飄了出來——這是出發前特意從杜伯伯珍藏裡勾出來的好酒。“老丈,天冷,喝口暖暖身子?俺是打北邊來的,聽人說您老是老江湖,見識廣,想跟您打聽點舊年的事兒。”
老頭鼻子抽動兩下,眼睛頓時亮了,一把搶過葫蘆,咕咚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好酒!小子,會來事兒!坐,坐!”他抹抹嘴,壓低聲音,“打聽啥?俺老劉在這省城混了幾十年,冇啥不知道的!”
石磐在他旁邊坐下,也給自己倒了半碗,陪著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聽說……早些年,有個姓石的禦史,好像……犯了什麼事兒?叫石堅的,您老有印象不?”
老鏢師“劉老頭”舉到嘴邊的酒碗頓住了,醉眼猛地清醒了幾分,上下打量著石磐,聲音壓得更低:“你……你打聽他乾啥?那都是掉腦袋的忌諱!”
石磐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冇啥,就是聽老人提過一嘴,說是個好官,冤得很,好奇。”
劉老頭又灌了一口酒,長長歎了口氣,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回憶:“石禦史……唉,是個硬骨頭啊!可惜……惹了不該惹的東西。”他湊近石磐,滿嘴酒氣噴過來,“‘星變案’?那都是糊弄鬼的!根子不在那兒!”
“那在哪兒?”石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劉老頭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才貼著石磐耳朵說:“在……在東宮!聽說……是為了一麵鏡子!”
“鏡子?”石磐一愣。
“可不是普通的鏡子!”劉老頭眼神帶著恐懼,“那是……仁壽宮流出來的老物件!邪性得很!據說……照過那鏡子的人,”他打了個酒嗝,聲音顫巍巍的,“冇一個活口!石禦史就是沾了那玩意,才……”他說到這兒,猛地刹住話頭,像是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一把推開石磐,搶過酒葫蘆,慌裡慌張地往後院走,“醉了醉了,胡咧咧啥呢,你快走快走!”
石磐站在原地,渾身發冷。東宮?仁壽宮的鏡子?照過的人冇一個活口?父親竟是因為一麵鏡子送了命?這背後,到底藏著怎樣驚天動地的宮闈秘辛?老鏢師這句冇頭冇尾的醉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迷霧的一角,露出的卻是更深、更黑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