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如意的迴音,在三天後由一個麵目模糊的小太監悄無聲息地送達客棧。冇有書信,隻有一句口諭:“念爾心誠,可往‘皇史宬’偏院故紙庫,協助清點永樂至萬曆朝部分輿圖雜檔。限十日之期,不得攜出,不得抄錄,不得詢及他事。自有雜役引領看守。”命令簡短,條件苛刻,且指定的查閱範圍與石磐所想相去甚遠,顯然是經過精心算計的敷衍與限製。皇史宬雖是國家藏書之所,但其偏院故紙庫,堆放的多是陳舊輿圖、無關緊要的雜項文書,真正機密的皇室譜牒、洪武密檔絕不可能存放於此。曹如意此舉,既算是給了石磐一個“交代”,堵住了他的嘴,又將他牢牢控製在無關緊要的邊緣地帶,嚴防他觸及核心機密。
然而,對於石磐而言,這已是邁出了關鍵的第一步。隻要踏入那個門檻,就有機會。他不敢怠慢,次日一早,便跟著那名沉默寡言的雜役,穿過重重宮禁,來到了皇史宬後身一處僻靜、甚至有些破敗的院落。故紙庫大門推開,一股濃重的黴味混合著塵土氣息撲麵而來。庫內光線昏暗,高大的架閣直抵屋梁,上麵堆積的卷帙浩如煙海,許多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顯然久已無人整理。一名老眼昏花的管理吏員收了憑證,懶洋洋地指了個角落:“喏,那邊幾個架子,都是些老掉牙的山水輿圖、各地舊貢單子,你自己看吧,按時歸還鑰匙。”
環境比預想的更差,但石磐心中反而一定。越是這種被遺忘的角落,越可能因為管理疏漏而混雜進一些本不該在此的東西。他謝過吏員,定了定神,開始了漫長而枯燥的翻檢工作。他嚴格按照指令,先從指定的輿圖雜檔開始,一副副展開那些泛黃、甚至有些脆硬的牛皮紙或絹本輿圖,仔細記錄名稱、年代、破損情況。工作枯燥,且看似毫無收穫。但他並不氣餒,一邊做著表麵文章,一邊用眼角餘光仔細掃視著整個庫房的佈局、架閣的分類方式(儘管十分混亂),以及哪些區域看起來更久無人動過。
接連七日,他日出而入,日落而出,埋首於故紙堆中,衣衫沾滿塵灰,十指染滿墨色。他像是一個最耐心的獵手,不放過任何一點可能的線索。他發現,這個庫房雖然存放的多是“無用”之物,但偶爾也會在一些輿圖或雜項文書的夾層、封套之內,發現一些意外混入的零散紙片,可能是歸檔時的差錯,也可能是某些人故意塞入以期湮冇的。這些紙片,或許就是突破口。
第八日下午,就在期限將至,石磐內心也開始有些焦躁之時,他無意中搬動一捆格外沉重的、標記為《萬曆雲南礦脈草圖》的卷軸時,卷軸末端的木軸因年久腐朽,突然開裂,從中空的部分,滑落出一小卷用油布包裹得極為嚴實的紙張。油布已發黑髮脆,顯然年代極為久遠。石磐心中一動,迅速四顧無人,小心地將油布包拾起,走到窗前借光,輕輕展開。裡麵並非輿圖,而是幾頁紙質更為古老、字跡略顯潦草的手抄文書殘片!開篇一行字,便讓他心跳驟停——“洪武二十五年,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密奏:逆臣藍玉案涉黨羽名錄及疑蹤追查事”!
洪武密檔!竟然是洪武朝藍玉案相關的密檔!藍玉案是明初洪武年間的大案,牽連甚廣。石磐強壓住內心的驚濤駭浪,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往下看。這份殘片似乎是一份追查名單的附件或草稿,上麵羅列了一些當時未被明正典刑、但被懷疑與藍玉有牽連、或知其內情而失蹤的人員化名及可能藏匿區域。字跡斑駁,很多地方已難以辨認。石磐的目光急速掃過一個個陌生的人名和地名,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突然,他的目光在殘片末尾一處被汙跡沾染、幾乎難以辨認的位置定格了!那裡隱約有幾個小字:“……疑似托孤於……杜……角村……”
杜角村!石磐的呼吸幾乎停止!歐陽恩師的手稿《丙辰秘錄》中曾提及,杜明遠撿到他的平安縣,在古時曾被稱為“杜角村”!而“托孤”二字,更是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這份洪武密檔,竟然與他出身的小村莊,以及“托孤”這樣的字眼聯絡在了一起!這絕非巧合!難道自己的身世,竟能追溯到洪武年間的藍玉大案?這怎麼可能?藍玉案發在洪武二十六年,而自己是二十多年前的丙辰年(約萬曆中葉)被撿到,時間上相差近兩百年!但“杜角村”這個地名,以及“托孤”這個關鍵詞,又作何解釋?是某種隱喻?還是指代另一段不為人知的、與藍玉案後代相關的秘辛,在百餘年後以另一種方式重現?
巨大的謎團,伴隨著更深的震撼,將石磐緊緊包裹。他原本隻是想查詢與丙辰年宮廷風波相關的線索,卻意外地撞入了年代更久遠、影響更深遠的一樁開國疑案之中!這發現,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他小心翼翼地將殘片上的關鍵資訊牢記於心,然後依照原樣,將油布包重新塞回那根破損的畫軸中,並將其混入一堆待修複的破爛文書裡,以免被人察覺。走出皇史宬時,夕陽西下,餘暉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色。石磐回首望了一眼那深邃的宮門,心中波瀾萬丈。洪武密檔中驚現的“杜角村”與“托孤”字樣,如同一把鑰匙,插入了他身世之鎖,但旋開的,卻是一扇通往更加幽深、更加黑暗的曆史迷宮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