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陽,透過義學堂的雕花木窗,在青磚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學堂內,三十餘名蒙童,高低錯落地坐著,一雙雙清澈又帶著幾分頑劣的眼睛,齊刷刷地望著講台上那個身材壯實、麵容黝黑的青年——狗蛋。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那是杜明遠年輕時穿過的舊衣,針腳細密,卻依舊掩不住他眉宇間的草莽之氣。他手中緊握著王老夫子留下的那根光滑的棗木戒尺,掌心微微沁汗,喉頭有些發緊。台下,幾個調皮的孩子已經開始擠眉弄眼,交頭接耳,顯然冇把這個“新先生”放在眼裡。
就在昨日黃昏,杜明遠將狗蛋喚至書房。夕陽餘暉為書房鍍上一層金邊,杜明遠負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那株新綠的老槐樹,沉默良久,方緩緩開口:“狗蛋,義學不可一日無師。王老夫子將畢生心血傾注於此,此間蒙童,乃平安縣未來之希望。你……可願接下這副重擔?”狗蛋聞言,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搖頭:“杜伯伯!俺……俺認得幾個字?肚裡那點墨水,咋能教娃兒?怕誤人子弟,辜負了夫子!”杜明遠轉身,目光深邃地看著他:“學問深淺,固然重要;然,為師者,首重其‘德’與‘心’。你性情耿直,心懷赤誠,更難得的是,你對這些孩子,有一份發自內心的愛護與責任。此心,比滿腹詩書更為可貴。況且,蒙學啟蒙,重在引導向善,傳授基本倫常,認字識數。你的學問,教他們,綽綽有餘。遇到疑難,可來問我,亦可問孫先生、錢先生。平安縣,會是你最堅實的後盾。”一席話,如春風化雨,漸漸撫平了狗蛋心中的忐忑與自卑。他想起夫子臨終前的囑托,想起孩子們渴望知識的眼神,一股熱血湧上心頭,他重重跪下:“杜伯伯!俺……俺乾!俺一定儘心儘力,絕不給夫子、給您丟臉!”
然而,理想豐滿,現實骨感。狗蛋的第一堂課,便遇到了下馬威。他照著夫子的樣子,翻開《三字經》,清了清嗓子,剛念出“人之初”,底下那個最頑皮的趙二狗就捏著鼻子,怪聲怪氣地接道:“性本善——先生,您嗓門咋比打雷還響?”滿堂鬨笑。若是從前,狗蛋早一把揪起這混小子,揍得他屁股開花。但此刻,他緊緊攥了攥戒尺,想起杜明遠的教誨“以理服人,非以力壓人”,硬生生將火氣壓下。他走到趙二狗麵前,蹲下身,平視著對方,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二狗,你爹孃起早貪黑下礦,送你來學堂,是讓你來學本事,不是讓你來耍寶的。你笑俺嗓門大?好!那俺問你,‘人之初,性本善’,是啥意思?”趙二狗冇料到先生不罰他,反而考他,頓時傻眼,支支吾吾答不上來。狗蛋也不惱,站起身,對全體蒙童道:“這話是說,人生下來,性子都是好的。就像咱後山的小樹苗,得好好修剪,才能長成棟梁。在學堂搗蛋,就像給樹苗掰歪枝,害的是你自己。”他用最樸實的比喻,講解深奧的道理,孩子們竟都聽懂了,課堂漸漸安靜下來**。
此後數日,狗蛋逐漸摸索出自己的教學門道。他學問不深,便揚長避短。講經書,他不引經據典,而是結合平安縣的人與事,編成小故事,講給孩子們聽;教識字,他不隻讓蒙童死記硬背,而是帶著他們到田間地頭,認作物,識農具,在實物上貼上字塊;習字課時,他手把手地教,耐心糾正每個孩子的握筆姿勢;甚至,他將護苗隊操練的規矩引入學堂,定下“不遲到、不喧嘩、互幫互助”等簡單堂規,獎罰分明。他發現哪個孩子情緒低落,課後必悄悄詢問,或幫忙解決家中小麻煩。他的課堂,雖少了幾分傳統學堂的嚴肅,卻多了許多生機勃勃的煙火氣與溫情。
一月下來,義學堂竟麵貌一新。孩子們非但未有懈怠,反而更加親近狗蛋。連最初最不服管的趙二狗,也因狗蛋幫他家修好漏雨的屋頂,而變得服服帖帖,讀書尤為賣力。杜明遠幾次悄悄巡視,見學堂秩序井然,書聲琅琅,狗蛋雖偶有讀錯字、講錯義之時,卻能坦然承認,與蒙童一同查閱典籍,其耐心與誠懇,令人動容。杜明遠撚鬚微笑,心中大慰:此子,或真能走出一條不同於科舉正途、卻更貼近民間實際的教育之路。
然而,這一日散學後,狗蛋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學堂裡,望著夫子的牌位,心中卻不免泛起一絲迷茫。這條路,前無古人,能走通嗎?自己一非秀才,二非舉人,終身為一蒙童師,縱然得孩子敬愛,鄉鄰認可,於這“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世道中,又算得什麼?紅姑不知何時,悄立於門邊,靜靜看著他,冷冽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她未曾開口,但狗蛋卻能感受到那份無言的支援與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