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親的溫情尚未散去,一紙來自嶽麓書院的公文,伴隨著歐陽修親筆私信,送到了杜明遠和石磐手中。信使是石磐的同窗摯友周文淵,他風塵仆仆,臉上卻帶著與有榮焉的喜色。
歐陽修在信中盛讚石磐才學品行,尤其賞識其《安邊策》中立足民本的務實見解。然而,這位大儒的推薦,卻出乎許多人意料。他並未按慣例,將這位新科舉人推薦至翰林院或六部觀政,而是力主其前往兩湖地區一個名為“沔陽”的下等小縣,擔任知縣實缺!理由擲地有聲:“玉不琢,不成器。翰林清貴,然易流於空談;州縣煩劇,正可曆練真才。知縣者,親民之官也,無一事不關乎民生,無一策不源於實踐。磐生性淳厚,見識已具,然需於基層百事中磨去書生氣,增益其所能。沔陽縣地瘠民貧,水患頻仍,正需一心懷百姓、勇於任事之良吏。此非貶謫,實乃重用之前奏也。”
此議一出,平安縣內反應各異。錢多多首先咋舌:“沔陽?俺聽說過!那是出了名的‘窮窩子’‘水袋子’!賦稅難征,盜匪時有,去的官兒十個有九個叫苦不迭!歐陽山長這是……要把石頭往火坑裡推?”孫慢慢也撚鬚沉吟:“自古翰林乃清要之選,前程遠大。這州縣……尤其是下縣……恐瑣務纏身,耽誤學問啊。”不少鄉紳也覺可惜,認為石舉人大有可為,何必去那苦寒之地受苦。
杜明遠卻將歐陽修的信反覆看了數遍,眼中精光閃爍。他屏退眾人,獨留石磐與周文淵,沉聲道:“歐陽公真乃國士之眼!此薦用心良苦,深遠無比!”他轉向石磐,“石頭,你可知其中深意?”
石磐迎上杜明遠的目光,神色平靜,顯然已深思熟慮:“杜伯伯,學生明白。歐陽恩師是讓學生褪去書院光環,腳踏實地,從最艱難處做起。翰林院雖好,然高談闊論者眾,真知灼見者寡。唯有親曆錢穀刑名、撫慰黎民,方能知百姓疾苦,懂治國之道。沔陽雖苦,恰如一方璞玉,正可施展拳腳。學生……願往!”
周文淵在一旁補充道:“石兄所言極是。歐陽山長常言,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與其在京城蹉跎歲月,不如為民做幾件實事。況且,沔陽地處要衝,情況複雜,若能治理得當,其功其能,必為上峰所重。此乃以退為進之策。”
杜明遠欣慰點頭:“好!既然你心意已決,杜伯伯支援你!”他取出平安縣的輿圖、錢糧冊、刑名案卷,開始如數家珍般向石磐剖析一個縣級政權的運作細節:如何應對上級攤派?如何平衡士紳利益?如何興修水利?如何斷案決獄?如何安撫流民?他將自己多年為官的經驗、教訓,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書房內,燭火通明,一老一少,一問一答,直至東方既白。
接下來的日子,石磐並未沉浸在歸鄉的喜悅中,而是一頭紮進了杜明遠的書房和縣衙檔案庫。他跟著孫慢慢學習錢糧覈算,跟著衙役下鄉勘察田畝,甚至親自坐上大堂,觀摩杜明遠審理民間糾紛。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書本上的“民本”二字,落實到一縣之治,竟是如此具體、瑣碎甚至棘手!一件簡單的田界爭執,可能牽扯宗族宿怨;一次尋常的賦稅征收,可能引發官民衝突。“陽春白雪”的策論,在這裡需要變成“下裡巴人”的切實舉措。
小丫默默為他準備著行裝,將新織的厚實布料塞進他的箱籠。兩人偶有交談,卻多圍繞織坊經營、沔陽風物,昔日那份朦朧情愫,似乎被更成熟、更務實的關切所取代。一次,小丫輕聲問:“聽說那邊潮氣重,易生瘴癘……你……一切小心。”石磐看著她,鄭重答道:“嗯。你……也要保重。平安織很好,你做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好。”簡單的對話,卻蘊含著深深的默契與祝福。
臨行前夜,杜明遠將一枚刻有“明”字的私印贈予石磐,囑托道:“此去沔陽,山高水長。遇有難決之事,可憑此印,求助當地一位故交。記住,為官之道,首在正心,次在務實,三在持恒。不求急功近利,但求問心無愧。平安縣,永遠是你的後盾。”
翌日清晨,石磐再次告彆平安縣。此次送行,不似上次那般悲切,更多了幾分壯行的意味。杜明遠、錢多多、孫慢慢、柳娘子、小丫、李火火、紅姑、狗蛋……所有鄉鄰,皆來相送。石磐翻身上馬,回望這片給予他新生與力量的故土,目光堅定。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不再是書齋的寧靜,而是真實官場的風刀霜劍與民生百態。
馬蹄聲遠,塵土漸落。
書院理想,將如何在現實的土壤中生根發芽?
歐陽修精心鋪設的這條路,是坦途還是荊棘?
年輕的知縣,將如何麵對沔陽的第一道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