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冬去春來。平安縣積雪消融,溪水潺潺,田間地頭,已見零星嫩綠。臘月裡的喧囂與風波,漸漸沉澱為日常的忙碌與期盼。狗蛋在義學的差事,日漸順手,雖偶有反覆,但整體向好,竟成了王老夫子離不開的得力助手。杜明遠與錢多多,一邊欣慰於狗蛋的轉變,一邊仍為義學長遠的師資問題暗暗焦心,苦無良策。
這一日,恰是二月初二,龍抬頭。平安縣依俗,家家戶戶吃春餅,剃龍頭,祈求風調雨順。縣衙前略顯冷清,杜明遠正與錢多多覈算春耕籽種、農具的支應,孫慢慢則在一旁慢條斯理地覈對著礦上的工食錢糧賬目。突然,一陣急促而歡快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隻見一騎快馬,馱著一名身背赤色公文袋的信使,旋風般衝進縣衙大門!那信使滿麵紅光,汗透重衣,卻精神抖擻,勒住馬韁,不等馬停穩,便飛身下馬,高舉一卷粘著雞毛、蓋著省府硃紅大印的公文,聲音洪亮如鐘,高喊道:
“捷報!捷報!恭喜貴縣學子石磐石老爺,高中甲辰科鄉試第一百三十二名舉人!捷報!”
“轟——!”
這一聲喊,如同晴天霹靂,又似春雷炸響!整個縣衙,瞬間凝固!杜明遠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案上,墨跡汙了文書也渾然不覺;錢多多正撥到一半的算盤珠子,“嘩啦”一下全亂了套;孫慢慢那永遠慢半拍的動作,也罕見地僵住,張大了嘴巴。三人麵麵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片刻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爆發!
“中……中了?舉人?石頭中了!”杜明遠猛地站起身,聲音顫抖,眼圈瞬間就紅了!他幾步搶下台階,雙手微顫地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捷報,反覆看了三遍,確認那“石磐”二字無誤,這才仰天長長舒出一口氣,淚水終是忍不住滾落下來!多年心血,無數期盼,在這一刻,終於結出了最飽滿的果實!
“快!快敲鑼!通知全屯!”杜明遠聲音哽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激昂!
頃刻間,平安縣如同燒開的滾水,徹底沸騰了!銅鑼“哐哐”敲響,差役們奔走相告;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每一個角落!田間勞作的農夫扔下了鋤頭,作坊裡忙碌的工匠停下了活計,織坊裡的女工們丟下了梭子,所有人,扶老攜幼,瘋了一樣湧向縣衙!人人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激動與自豪!
“老天爺!咱平安縣出舉人老爺了!”
“石頭!是石頭娃!俺就知道他有出息!”
“杜大人教化有功!咱平安縣文運昌隆啊!”
柳娘子正在豆腐坊點鹵,聞訊,手一抖,豆花灑了半盆,她卻顧不上了,撩起圍裙擦了擦手,眼圈泛紅,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小丫正在織機前,聽到外麵喧嘩,起初一愣,待聽清是石頭中舉,手中梭子“咣噹”落地,她怔怔地坐在那裡,臉上先是綻放出由衷的燦爛笑容,隨即,眼底又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混合著祝福、釋然與淡淡悵惘的神色,最終,化為一聲輕歎,繼續低頭織布,隻是那機杼聲,似乎比往常更急促了些。
李火火正帶著護苗隊操練,聞訊,獨臂一揮,嗷嗷叫道:“兄弟們!跟俺去縣衙道喜!今晚俺請客喝酒!不醉不歸!”紅姑抱著繈褓中的李安,站在自家院門口,聽著遠處的歡呼,冷峻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輕輕顛了顛懷中的孩子。
最激動的,莫過於義學。王老夫子聽得鑼響,忙問何事,當狗蛋連滾帶爬衝進來,結結巴巴喊出“石頭哥中舉了”時,老夫子渾身一震,老淚縱橫,對著孔聖人牌位深深一揖,哽咽道:“蒼天有眼!聖學不孤!此乃我平安縣文脈大興之兆也!”堂下蒙童,雖不甚明白“舉人”意味什麼,但見先生如此激動,也跟著歡呼雀躍。狗蛋站在學堂門口,望著遠處人潮湧動的縣衙,用力攥緊了拳頭,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崇拜與嚮往。石頭哥的榜樣,如同一盞明燈,照亮了他原本迷茫的前路。
杜明遠強壓激動,當即宣佈:全縣大慶三日!縣衙出資,擺流水席,宴請鄉鄰!為石舉人遙賀!並親自擬寫榜文,將捷報謄抄張貼於縣衙告示欄及義學、崇文館最顯眼處!
夜幕降臨,平安縣卻亮如白晝。打穀場上,篝火熊熊,流水席擺開,肉香酒香瀰漫。人們舉杯相慶,笑語喧天。杜明遠被鄉民們輪番敬酒,雖不勝酒力,卻來者不拒,臉上始終洋溢著欣慰的笑容。他望著這片歡騰的海洋,心中豪情萬丈,卻又有一絲隱憂悄然浮現:舉人功名,如同一把鑰匙,為小石頭打開了通往仕途、通往更廣闊天地的大門。然而,門後的世界,是錦繡前程,還是荊棘密佈?京城的曹如意,是否會因此更加關注?那隱藏的身世之謎,又是否會隨之浮出水麵?
一份捷報,點燃了山鄉的希望之火。
這榮耀,是終點,更是起點。
平安縣的雛鷹,已振翅高飛。
他將飛向何方?又會給這片土地帶來怎樣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