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遠剛剛送走那封關乎未來的密信,心頭的巨石尚未完全落下,平安縣內,另一樁天大的喜事,便以最質樸、最熱烈的方式,沖淡了瀰漫在縣衙上下的那絲隱憂。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北風呼嘯,雪花紛揚,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平安縣卻燈火通明,家家戶戶灶糖飄香,準備著祭灶迎祥。李火火那間昔日歪斜、如今已被鄉鄰們合力修葺得結結實實、貼滿囍字窗花的新房內,卻氣氛緊張。
紅姑臨盆在即!
產婆早已請進屋內,柳娘子帶著幾個有經驗的婦人進進出出,忙而不亂。屋外院中,李火火如同一頭被困的焦躁雄獅,裹著厚厚的棉襖,獨臂死死攥著拳,在厚厚的積雪裡來來回回地踱步,踩出一圈淩亂不堪的深坑。他耳朵豎得老高,捕捉著屋內每一點細微的聲響,臉上時而緊張得扭曲,時而因聽到紅姑壓抑的痛哼而心疼得齜牙咧嘴。雪花落滿他肩頭、眉毛,他也渾然不覺。
錢多多、孫老倔等一眾鄉鄰,也都聚在院外,縮著脖子,跺著腳,冇人說話,隻是默默地陪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期待的凝重。連那隻小猴子,也罕見地安靜下來,蹲在屋簷下,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擔憂地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時間,彷彿過得極慢。
突然,一聲嘹亮、有力的嬰兒啼哭,如同劃破夜空的爆竹,尖銳地穿透風雪,從屋內傳了出來!
刹那間,院內外所有人都渾身一震!
“生了!生了!”產婆喜氣洋洋的聲音緊接著傳出。
李火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在原地!他瞪圓了銅鈴般的眼睛,張大了嘴巴,傻愣愣地望著那扇門,彷彿聽不懂那哭聲和喊聲意味著什麼。過了好幾息,他才“嗷”一嗓子,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就要不管不顧地往屋裡衝!
柳娘子及時拉開門,臉上帶著疲憊而欣慰的笑容,攔住了他:“是個帶把的小子!母子平安!紅姑累了,你先彆進去吵她!”
“兒……兒子?平安?”李火火重複著這兩個詞,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水決堤,瞬間沖垮了這個鐵漢所有的堤防!他“噗通”一聲,竟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裡!這個斷臂都不曾皺一下眉頭的漢子,此刻卻肩膀劇烈聳動,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用那隻獨臂,狠狠地捶打著雪地,語無倫次地喊著:“俺有後了!紅姑!俺有後了!謝謝!謝謝老天爺!”
院外的鄉鄰們,見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祝賀聲!錢多多抹了把眼角,嘴裡唸叨著“添丁進口,大吉大利”,忙不迭地招呼人去準備紅雞蛋、鞭炮。孫老倔咧著冇幾顆牙的嘴,嘿嘿直笑,轉身就往家跑,說是要把他藏了多年的老酒挖出來。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全屯。不一會兒,李火火家小院外,便聚滿了聞訊趕來道喜的鄉鄰。鞭炮“劈裡啪啦”炸響,映著雪光,格外喜慶。杜明遠也聞訊趕來,看著跪在雪地裡又哭又笑的李火火,看著院中一張張真誠的笑臉,多日來的憂煩,似乎也被這濃鬱的人間煙火氣沖淡了許多,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過了許久,李火火纔在眾人的攙扶下,哆哆嗦嗦地站起來。他被允許進屋,躡手躡腳地走到炕邊。紅姑臉色蒼白,閉目躺著,汗濕的頭髮貼在額角,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疲憊與安寧。她身邊,繈褓裡,一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嬰兒,正咂著小嘴,睡得香甜。
李火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那根粗壯、佈滿老繭的獨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兒嬌嫩的臉頰。那柔軟的觸感,如同電流,瞬間傳遍他全身。他咧開嘴,想笑,眼淚卻又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他撲通一聲,又跪在了炕前,對著紅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哽咽道:“紅姑……辛苦你了!俺……俺李火火這輩子……值了!”
紅姑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男人,看著繈褓中幼小的生命,她那常年冰封的眼底,終於漾開了一絲清晰可見的、名為“溫柔”的漣漪。她極輕微地勾了勾嘴角,聲音虛弱卻清晰:“……起來……像什麼樣子……”
窗外,風雪依舊。窗內,一燈如豆,溫暖如春。新生命的降臨,如同暗夜中的火種,為這個曆經磨難的家庭,為整個平安縣,注入了最原始、最堅韌的希望之光。
鐵漢柔情,至真至性。
這聲啼哭,能否驅散籠罩的陰霾?
這個在期盼中降生的孩子,將擁有怎樣不同的人生?
平安縣的未來,會因這新生的力量,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