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縣縣令吳德才的“道賀”之行,雖未從杜明遠口中套出實質資訊,卻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更加確信平安縣後山藏著肥肉。他豈會輕易罷休?軟的不行,便來硬的——當然,這“硬”,也得裹著糖衣。
回到青山縣不出三日,一封燙金請柬便送到了平安縣衙。吳德才以“兩縣毗鄰,理應多加親近,共商邊界安寧、民生髮展大計”為由,邀請杜明遠過府一敘,並特意註明“略備薄酒,務請賞光”。
杜明遠拿著請柬,眉頭緊鎖。這分明是場“鴻門宴”。去,恐是龍潭虎穴,不知對方設下什麼圈套;不去,便是示弱,更可能被對方抓住把柄,指責平安縣“不通情理,破壞睦鄰”。
孫慢慢慢悠悠道:“……宴……無……好……宴………………然………………不……去………………反……落……口……實………………不……若………………坦……然……赴……約………………見……招……拆……招………………謹……言……慎……行………………或……可………………一……探……虛……實………………”
杜明遠沉吟良久,終是下定決心:“好!便去會會這位吳年兄!看他能擺出什麼陣仗!”為防萬一,他決定帶上精明的錢多多和沉穩的孫慢慢同行,並叮囑李火火和紅姑加強戒備。
三日後的傍晚,杜明遠帶著錢、孫二人,輕車簡從,來到青山縣衙。隻見縣衙張燈結綵,吳德才親自在門口迎候,滿麵春風,熱情洋溢,彷彿迎接的不是鄰縣同僚,而是多年至交。
宴席設在後花園暖閣,果然如請柬所言,“略備薄酒”——卻是山珍海味,水陸雜陳,極儘奢華。作陪的除了吳德才的心腹師爺,還有幾位青山縣的鄉紳富戶,氣氛熱烈。
“杜年兄!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快請上座!”吳德才拉著杜明遠的手,親熱得如同胞兄弟。
賓主落座,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吳德才絕口不提礦脈,隻聊風土人情,詩詞歌賦,時不時與鄉紳們插科打諢,氣氛看似融洽。錢多多起初還繃著神經,幾杯酒下肚,見對方隻談風月,便漸漸放鬆,開始對著滿桌佳肴大快朵頤。
酒至半酣,吳德才見火候已到,話鋒悄然一轉,端起酒杯,歎道:“杜年兄啊,說起來,你我兩縣,一衣帶水,本該親如一家。奈何近年來,邊界山林、水源,偶有小小摩擦,實為憾事。皆因溝通不暢所致啊!今日藉此良機,小弟提議,你我兩縣,當摒棄前嫌,攜手合作!”
杜明遠心道“來了”,麵上含笑舉杯:“吳大人所言極是,睦鄰友好,乃百姓之福。”
吳德才與杜明遠碰杯,一飲而儘,趁勢道:“說到合作,眼下正有一樁天賜良機!貴縣發現礦脈,可喜可賀!然開采礦藏,耗資巨大,非一縣之力可輕舉。小弟不才,願傾青山縣之力,與年兄共同開發!資金、人力、器械,敝縣皆可鼎力支援!屆時所得之利,你我兩縣……五五分成!不,年兄為主,六四亦可!如何?”他目光灼灼,緊緊盯著杜明遠。
杜明遠放下酒杯,不疾不徐:“大人美意,下官感激。然礦脈乃平安縣境內發現,開采之事,自有章程。且此事已上報州府,由趙德柱趙大人督辦,下官豈敢擅專?至於合作之議,涉及兩縣乃至州府利益,需從長計議,稟明上憲裁定方為穩妥。”他再次將趙德柱和州府抬出,作為擋箭牌。
吳德才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但笑容不減:“年兄過於謹慎了!州府那邊,自有小弟去斡旋。趙大人處,亦可商量。關鍵是,礦脈若真如傳言綿長,恐非止於貴縣吧?若延伸至我青山縣界內,屆時再談合作,豈不被動?不如未雨綢繆,早定章程,方為上策!”他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加利誘。
杜明遠心中冷笑,麵上卻故作驚訝:“哦?礦脈延伸之說,尚無定論,乃坊間猜測,豈可當真?若真有此可能,更需謹慎勘明,依法依規辦理,豈能私相授受?吳大人身為朝廷命官,當知其中利害。”
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吳德才步步緊逼,杜明遠嚴防死守。酒桌上的氣氛,漸漸從熱烈轉向微妙緊張。作陪的鄉紳們也嗅出味道,不敢再多言。
孫慢慢始終慢悠悠地品茶,偶爾在杜明遠需要引經據典時,才慢悠悠補充一兩句,每每切中要害,讓吳德才的師爺難以招架。
而錢多多,此刻卻已有些喝高了,臉紅脖子粗,聽著吳德纔不斷提及“資金”、“分成”,又看著滿桌奢華,想到平安縣的窮酸,心裡那股不平之氣藉著酒勁往上湧,竟忘了杜明遠的叮囑,插嘴道:“吳大人說的是啊!開礦可是燒錢的買賣!俺們平安縣那點家底兒……”
杜明遠臉色一變,在桌下狠狠踢了錢多多一腳!
錢多多“哎呦”一聲,酒醒了一半,趕緊閉嘴,冷汗瞬間下來了。
吳德才何等精明,立刻抓住話頭,笑道:“錢書吏所言極是!開礦確需雄厚財力。不過錢書吏放心,貴縣若資金週轉有難處,敝縣可先墊付!彆說萬兒八千兩,就是三五萬兩,也不是問題!”他這話,既是炫耀,更是試探平安縣的財政底細。
杜明遠立刻接過話頭,淡然道:“吳大人誤會了。錢書吏是說,縣衙雖不寬裕,但開源節流,尚可支撐。不勞貴縣費心。”他狠狠瞪了錢多多一眼,錢多多縮著脖子,再不敢吭聲。
這場酒宴,最終在表麵和氣、內裡劍拔弩張的氣氛中結束。杜明遠婉拒了吳德才的“盛情”挽留,帶著一身酒氣和滿心警惕,連夜返回平安縣。
吳德才送至門口,笑容可掬,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軟硬兼施,皆未得手。這杜明遠,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看來,得用些非常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