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遠在京城碰了一鼻子灰,彆說都察院、刑部這些大堂,就連六部各司那高高的門檻兒,都快把他這七品縣令的膝蓋給磨平了。盤纏眼瞅著要見底,驛館的房錢都快付不起,杜明遠心裡那叫一個憋屈,蹲在吏部門口那石獅子後頭,啃著冷硬的乾糧,琢磨著是不是得去找個扛大包的活兒先餬口。
就在他琢磨著是去碼頭扛貨還是去飯館刷碗的當口,吏部那硃紅大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頭走出來一人,身著簇新的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啥玩意兒離得遠看不太清,但那人挺胸疊肚、春風得意的勁兒,隔著二裡地都能感受到。
杜明遠眯眼一瞅,心裡“咯噔”一下!這身形,這走道兒拽得二五八萬的架勢,咋那麼像那個龜孫高峻呢?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藉著石獅子擋著,再仔細瞧。隻見那人下了台階,並冇立刻走,而是站在那兒整理了下衣袖,臉上那得意勁兒,都快溢位來了。陽光一晃,照清楚那張臉——不是高峻是誰?!
高峻顯然也瞥見了石獅子後頭探頭探腦的杜明遠。他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嘲諷的冷笑,竟主動踱步走了過來。
“呦!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平安縣的‘杜青天’嗎?”高峻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裡透著股揚眉吐氣的勁兒,“咋擱這兒蹲著呢?這吏部門口的石獅子,可比你們縣衙的氣派多了吧?”
杜明遠心裡罵娘,但麵上還得繃住。他拍拍屁股站起來,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我當是誰,高巡檢。哦不對,看這官服……高大人這是高升了?恭喜恭喜啊。”他特意瞄了眼高峻的補子,心裡暗罵:這孫子,還真讓他攀上高枝兒了!
高峻得意地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托您的福!調任京城,兵部駕部司主事,正六品上。”他特意把“正六品上”幾個字咬得特彆重,就是要壓杜明遠一頭。
杜明遠心裡一驚,兵部駕部司?掌管輿輦、車乘、傳驛、廄牧馬牛雜畜這些事兒……這位置,油水可不小!這高峻,背後果然有人!而且能量不小!
“高大人好手段!”杜明遠皮笑肉不笑,“從地方巡檢直接蹦到京官六品,這升遷速度,堪比火箭啊。”
高峻聽出他話裡的諷刺,卻也不惱,反而更加得意:“嗬嗬,為朝廷效力,在哪不是一樣?倒是杜大人你……聽說你被停了職,押解進京‘述職’?咋樣,京裡各衙門門檻兒,是不是比你們平安縣的土坷垃好啃?”
這話簡直是往杜明遠傷口上撒鹽。杜明遠氣得牙癢癢,卻隻能硬生生忍住:“不勞高大人費心。杜某行事,但求無愧於心。”
“無愧於心?”高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卻更加陰冷,“杜明遠,彆擱這兒裝清高了!你也不看看這是啥地界兒!京城!一塊磚頭掉下來砸著十個人,九個都比你有來頭!你以為你揣著那點破證據,就能扳倒誰?彆做夢了!識相的,趕緊把那不該留的東西交出來,或許還能留條活路,滾回你的平安縣去啃老玉米!”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杜明遠心頭火起,卻反而冷靜下來。高峻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心虛!那密信和證據,戳到他們痛處了!
“高大人這話,杜某聽不懂。”杜明遠麵無表情,“杜某依法查案,證據自然要呈交有司。至於活路……杜某的活路,不勞您操心。”
高峻見他油鹽不進,臉色沉了下來:“杜明遠,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給你臉不要臉!在這京城,捏死你,就跟捏死隻螞蟻一樣簡單!”
“是嗎?”杜明遠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高大人儘管放馬過來!杜某倒要看看,這天子腳下,到底有冇有王法!”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幾乎能濺出火星子來。
高峻死死瞪著杜明遠,似乎想從他眼裡找出一絲恐懼,但他失望了。杜明遠的目光坦蕩而堅定,甚至還帶著一絲……憐憫?
這眼神徹底激怒了高峻。他冷哼一聲:“好!好得很!杜明遠,咱們走著瞧!希望你到了都察院的大牢裡,骨頭還能這麼硬!”
說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大步離去。那嶄新的官袍下襬,甩得獵獵作響。
杜明遠站在原地,看著高峻囂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眉頭緊緊鎖起。
高峻調任兵部要職,對自己威脅極大,說明對方勢力在京城盤根錯節。他出現在吏部門口,絕非偶然,很可能是來辦理最後的調任手續,或者……就是專門來蹲自己、給自己下馬威的!
高峻的囂張跋扈,反而讓杜明遠更加確信,他們害怕了。
杜明遠摸了摸懷裡那幾張薄薄卻重如千鈞的紙,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這京城,是龍潭虎穴,也得闖!這狀,告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