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原手中的,是一件寫滿血字的布衣。
“這是我這些天寫成的一些感悟。還請正南將它帶出去,讓更多人看見。”
審配冇有想到邴原競然在這幾天內完成了這樣的大事,欽佩之餘,也有些好奇,邴原究竟是用自己最後的心血凝結成了什麽東西……
“你瘋了?”
審配僅僅看完那血衣上的一小部分字跡,便瞠目結舌的盯著對麵忽然氣若遊絲的邴原。
“你瘋了?你寫的這些東西……邴原!你是要造反嗎?”
“我造誰的反?”
邴原好像並不意外審配的反應。
“我造天子的反嗎?可我在裏麵說的,哪句是不是實話?”
“三皇五帝,聖王相互禪讓,如此纔有三代之治。”
“可為何夏啟便能繼承大禹之位,家傳天下?其法理是為何?製度是為何?”
“到瞭如今,先帝雄於亂世,平定北方,自然能稱天子,可是當今陛下,並無功績,也無天命,為何卻能夠成為天下共主?”
審配大喝一聲:““你在胡說什麽?”
“怎麽又是胡說?倘若真的按照天命之說,袁氏難道能比的上劉氏?”
邴原如今自覺時日不多,說話已經徹底冇有了顧忌。
“正南!我等當日甘願輔佐先帝,是堅信先帝必然能夠澄清宇內,一統山河!可如今先帝已逝,我等為何卻要繼續輔佐其子?難道你現在還以為,當今陛下能夠像當年的先帝一樣英明神武嗎?”審配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拿袁尚和袁紹比?
那哪裏有什麽可比性?
既然袁尚與袁譚相差甚遠,那大家憑什麽要繼續維護袁尚?
審配難得有些慌張,卻還是為自己辯解一
“此為臣綱!”
“臣綱?”
邴原再次冷笑。
“那當年,漢高祖皇帝和霸王項羽也是大秦子民,他們怎麽不遵循臣綱?”
“還有昔日,光武皇帝也是新朝的子民,光武皇帝為何不遵循臣綱?”
“便是如今,先帝、曹操他們也都是大漢的子民,那他們為何卻是要會盟伐董?”
審配此時已經有些招架不住,隻能道:“我等為的,乃是先帝大誌!”
剛纔還情緒激動的邴原頓時沉寂下來。
“為了大誌?”
“不錯!”
審配本以為自己占得上風,可邴原下一句話卻讓審配雙腿無力,險些癱軟在地。
“既然是為了大誌,那就更不應該輔佐當今天子!”
“正南如今受的掣肘有多少,難道還要我細細列舉出來嗎?”
“既然正南是為了繼承先帝大誌,那為何不自己把控朝政?反而要聽那個天子的話呢?”
審配此時額頭已經冒出虛汗。
“你,你在讓我造反?”
“正南以為是,那便是吧。”
邴原指著那血衣的後半部分一
“人誕生於天地,便是無知懵懂,如此狀態,可稱之為原始。”
“原始之時,遵循自然之理,應為大同之世,但卻缺乏三事,一曰法度,解決糾紛;二曰裁判,分清賞罰;三曰權柄,支援判決。”
“如此,纔有官府、朝廷誕生。”
邴原講的,是官府誕生的法理。
“故此,官府不過是受百姓委托,或者用正南的話,是受百姓大誌所建立的!若是有朝一日,官府不能完成大誌,百姓自然能夠重建官府!”
“秦、先漢、新朝、後漢,還有更古遠的春秋戰國,難道不都是如此嗎?”
“正南!劉邈說的冇有錯!他說的從來都冇有錯!所謂國家天子,都乃民受!既然如今天子不能完成大誌,那由你繼承,又有什麽不妥?”
審配此時完全口乾舌燥。
半晌。
他才問道:“你究竟,從哪裏看來的這些離經叛道的東西?”
邴原搖頭:“三皇五帝,夏商春秋,戰國兩漢……”
“這千年的歲月史書就放在那裏,就和我等頭上的蒼天一樣,誰都能夠看到,正南問我從哪裏學到的?難道自己不覺得荒謬嗎?”
審配如今怕極了,也懼極了。
“不,不對!”
“正南,你是怎麽回事?”
邴原看著這位老友,眼中終於露出毫不掩飾的失望。
“我並不是要讓你跪下,而是要讓你站起來,你怎麽反倒誠惶誠恐?”
“相反,有些人不讓你站著,反而讓你跪著,你怎麽反而甘之若飴?”
邴原此時已經徹底冇有了力氣,乾脆躺在地上。
“反正我想說的,都已經寫在那血書上。”
“你若是願意,就幫我將他送出去;若是不願意……那就算了。”
審配許久後才平複心情。
不過在聽到邴原的話後卻有些疑慮:“送出去?送到哪裏?”
“自然是大漢。”
邴原搖頭:“這書,在河北活不了。”
審配眉頭皺的更深:“你憑什麽覺得這書在大漢能活?劉邈也是天子,他難道能容你?容你的這書?”這回,邴原並冇有繼續堅持,反而是將身子蜷縮起來。
“試試吧。”
“若是這書在大漢都活不下去,那這天下,也就冇有其他能夠容納它的地方了……”
邴原的聲音漸漸降低,直到最後連審配都聽不到他的話語。
“根矩?”
審配輕輕喚了一聲,心頭卻是莫名一涼。
在伸手試探,發覺邴原已經冇有鼻息之後,審配終於放聲痛哭,並親自上書,請求袁尚厚葬邴原。袁尚自然冇有應允,隻是隨意命人將邴原的屍體丟棄,還是邴原的弟子們偷偷收斂其屍身,帶回了北海老家安葬。
“咦?這是什麽?”
在一眾弟子安葬邴原的時候,這才發現其身上竟然披著一件寫滿血字的布衣,眾人趕忙將其整理抄錄,並且依據上麵的內容為這遺作命名一
《官府論》。
在如今大漢堪稱恐怖的書籍製造能力下,這本書瞬間猶如雨後春筍一般,出現在大漢各個士人的麵前。有人對其破口大罵,以為此物乃是離經叛道之物!
也有人對其吹捧有加,以為這是和王充的《論衡》,桓譚的《新論》一樣,都是天下奇書!世之瑰寶!也有人乾脆直接跑到劉邈跟前來詢問一
“陛下!你覺得這書,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