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都是為了大漢！ 第471章 勝已敗者

第471章 勝已敗者

青州，平度。

天氣愈發寒冷。

所以袁譚的厄廚特意早早起來，給袁譚燉了一鍋雪白的羊湯，裏麵猛猛放上來自西域的胡椒香料，放上遼東的山參輔料，用烈火烹煮，散發出濃鬱的香味。莫說是嚐上一口，普通士卒便是在旁邊聞上一下，便覺得渾身燥熱，重新恢複了火氣。

袁譚將碗中的羊腿肉挑著吃乾淨，隻輕輕嚥了一口羊湯，便讓人將碗給端走，樂的侍者剛剛脫離袁譚的視線，就將碗舉起，把裏麵剩的湯汁一飲而儘，讓袁譚帳前的親兵都表慕的吞嚥起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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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用鹽水漱口，又往臉上丶腳上塗了些油膏，袁譚這纔開始處理事務。

說是處理事務，其實隻是翻翻輿圖，甚至翻翻兵書。

在接受陳登遺計之後，袁譚便打定主意，不去與劉正麵交鋒。

同時，受到陳登的啟發，袁譚也重新讀起了《孫子兵法》，尤其是陳登最後所言的《軍形篇》更是奉為圭泉：

「古之所謂善戰者，勝於易勝者也。故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故其戰勝不忒，不忒者，其所措必勝，勝已敗者也。故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是故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因為善於用兵的人，總是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也絕不會放過任何可以擊敗敵人的機會。因此，勝利之師總是先創造出必勝的條件，然後才尋找機會與敵人交戰；失敗之師往往總是先貿然與敵人交戰，然後期求從苦戰中僥倖取勝。

以前袁譚讀這些兵書的時候，總是對其之以鼻。

什麽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為將者，當如星辰，遙垂天際，是為將星！

難道說，武安君白起丶淮陰侯韓信這樣的人不是天下聞名的將才嗎？

而直到如今，在麵臨與劉的決戰時，袁譚才真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打仗，從來都不該是兵行險招。

打仗，就應該是如同決開千仞之高的山澗積水一樣，勢不可當！

如果打仗打的自己灰頭鼠臉，就算這樣能夠獲勝，那恐怕也不能稱之為名將吧？

袁譚細細品讀兵法，結合實際，對眼下的局勢更為瞭解清楚。

如今，他就是那個已經創造出不敗條件，隻等著劉犯錯的勝利之師。

而劉，則是那個隻能冒然開戰，然後乞求僥倖獲勝的失敗之師！

在明白了這點之後，袁譚也有些忍不住飄然。

打仗打了這麽多年，袁譚還是第一次覺得戰事對於自己而言竟然會這樣輕鬆，這樣清晰。

此時袁譚，甚至覺得自已配和薑尚丶孫武這樣的兵法大家坐在一起，大家暢談兵法，各論得失，其樂融融———

「待孤平定天下之後若是有空，也該寫上一部兵書流傳後世。」

在鄴城時，袁譚就聽說過自已的便宜嶽丈曹操似乎是在寫一本名為《孟德新書》的兵法。

到時候，不妨比比二人究竟敦優敦劣！

「殿下！不好了！王修叛逃！」

一句話，將袁譚從雲端打落。

袁譚眼角抽動。

此時他麵前薑尚丶孫武的身形瞬間煙消雲散，隻有一名袁軍斥候一臉惶恐的匍匐在原地。

「汝說什麽？！」

「王修！王修叛逃了！」

「混帳！」

袁譚怒極！

「王修是什麽人，孤比你要清楚！他那樣的忠義之士，怎麽可能隨意叛逃？」

雖然王修放走了陳宮還有呂布的家眷，但是袁譚對王修的人品還是信得過的。

王修素來有德行，名滿青州！

二十歲時，王修到南陽遊學，住宿在張奉家裏。張奉全家人都生了病，冇有人去看望他們，王修憐憫他們，親自照料他們，直到他們病好了才離開。

當時王修被推舉為孝廉，他卻將孝廉之位讓給了那原，以為自已的德行不能超過對方，便是孔融親自寫信勸阻王修也冇有答應。

還有，還有當初王修為袁譚治中從事的時候，別駕劉獻幾次誹謗誣陷王修。後來劉獻因事當判死罪，王修審理這件案子，劉獻得以免於一死！

也正是因為此事，王修才直接被袁紹任命為青州別駕！

這樣一個不圖財，不圖名，不圖利，堪稱土人楷模的大才，竟然會選擇叛逃？

所以袁譚第一反應便是不信！

如果王修是那種小人，那天下恐怕就冇有君子了！

直到斥候拿出證據證明王修確實已經離去，袁譚才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王修！汝安敢負孤！」

袁譚哀豪一聲，整張臉變得通紅。

但袁譚第一時間想的，卻不是王修為何叛逃。

他隻是覺得，王修此舉簡直就是在給他的臉上抹黑！往袁氏的臉上抹黑！

袁氏當為天下主，當代漢而立，本該是眾望所歸！是人心向附！

可是王修這個公認的士人楷模竟然選擇了叛逃袁氏！

這豈不是說，袁趙不得人心嗎？

若是別人，袁譚說不定冇有這般生氣。

但偏偏叛逃的是王修！

越瞭解王修的人，就越知道他不是那種為了名利而動搖決心的人。

能讓他出現動搖的，隻有道義，隻有德行。

王修此舉，分明是在向天下人宣告，他袁氏的道義不行！他袁譚的德行不足！

這讓袁譚如何能忍？

不過事情顯然還冇有結束斥候又呈上一份公文。

「還有此物，請殿下過目。」

6.....

袁譚接過，本是一目十行的隨便掃上一圈。

但很快，袁譚就瞪大眼睛，仔細看著上麵的數目。

下一刻，袁譚眼中的血絲顯現！

「糧呢？為何缺了這麽多糧？」

斥候閉口不談。

不過這顯然無法讓袁譚的憤慨消失。

他將公文重重砸在對方臉上，咬牙切齒：「說！是不是王修？不對，王修不是這樣的人—·那難道是？」

袁譚瞬間後怕起來！

他彷彿明白過來，王修為何選擇在此時叛逃—

「去查！府庫中究竟還有多少糧草！孤不要這些公文上的數目！」

袁譚的憤怒逐漸轉為惶恐。

眼下，他手中可是握著袁軍最為精銳的重騎兵以及自己不惜賣國才積攢起來的本錢。

若是突然斷糧，那北趙的未來可就全完了！

袁譚此時，心中還抱著一絲僥倖。

就如同「先戰而後求勝」的僥倖。

他希望，這隻是王修故意留下擾亂他軍心的東西，甚至是漢軍的探子用什麽辦法修改了上麵的糧草數目。

青州的府庫，應該還是滿滿噹噹的，足夠他與劉邈耗下去，足夠他成為那個立於不敗之地的勝利之師！

但現實的殘酷冰冷，就好像一柄利劍直直刺入袁譚的心房。

「殿下，如今的糧草，最多支援半個月——」

袁譚忽然頭暈目眩。

與這個訊息相比，他寧可希望現在外麵突然出現了劉邈的十萬大軍！

因為十萬大軍，他還有一戰之力！

但若是斷糧，那可真的是一點辦法都冇有了！

此時又有一名烏桓人進入到袁譚帳中，雖學漢人的禮儀是像模像樣，但臉上的倔傲與桀驁卻是半點不減。

「殿下，單於派我來問問，糧草究竟什麽時候送過去？」

越不想聽到什麽，偏偏就越能聽到什麽。

袁譚此時聽到「糧草」二字便有些應激，但當著烏桓人的麵，袁譚卻強裝鎮定。

隻因他知道，這些烏桓人，確實是喂不飽的餓狼！

若是讓他們知道，如今糧草馬上就要斷絕，那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轉過頭來撕咬養他的主人！

「孤知曉了，明日就與單於送去。」

那烏桓人得到肯定的答覆，自然是喜出望外：「多謝殿下！」

袁譚擺擺手，示意對方退下。

同時袁譚找來自己的幕僚，頗為無奈的下令：「即日起，士卒口糧減半。明日湊足糧草給蹋頓送去。」

幕僚滿臉不解，有些不敢置信的詢問：「全部士卒？包括騎兵還有殿下帳下的那些關中武卒？」

「確定！確定！」

袁譚頗為煩躁的催促對方，卻不給對方半點解釋，讓幕僚心中也是忍不住有些埋怨。

「不讓自家人吃飽飯，反而要將糧草給那些烏桓人？」

而這樣的事情，在軍營這樣的地方根本瞞不住。

所有袁軍士卒看到手上那清湯寡水的口糧，再看到被運往烏桓營中的糧食，都是破口大罵！

「孃的！老子在前線打仗，你們就給老子吃這個？」

「狗孃養的！你們的娘是被烏桓人上了，所以要認他作爹不成？」

「奶奶的！俺們漢人在幽州種的糧食，你他孃的給烏桓人？」

事態愈發激烈，以至於袁譚都不得不讓副將出麵，與袁軍將士解釋。

「糧食是夠的！隻是後方稍微出了紕漏，弟兄們的口糧再過一陣就能運到，大家就先忍一忍。」

可餓看肚子的士卒顯然不買這帳。

「怎麽他孃的不讓烏桓人忍一忍？」

「就是！烏桓人是人，我們漢人就不是人？」

副將瞪了那幾個刺頭一眼。

什麽為什麽？

難不成告訴他們，是因為烏桓人吃不飽肚子，是真的敢造反！但是他們漢人餓上一餓，怎麽都不會造反嗎？

而且什麽漢人？大家如今都是趙人！自然要按照袁家的規矩來！

副將強行用軍法處置了幾名喊得最凶的士卒，同時又向士卒保證，等過幾天糧食送過來後，便與眾人加餐。

如此，袁軍士卒才終於消停下去，決定繼續忍一忍——

「殿下，這樣不行啊！」

副將與幕僚同時圍著袁譚。

「無論仗打的怎麽樣，這糧草總不能缺啊！」

袁譚被這些聲音吵的頭疼。

道理誰不知道？

但是現在冇糧就是冇糧！難道他還能變出來糧草不成？

同時袁譚心中也有些後悔。

若是當時不放任烏桓劫掠青州百姓，讓他們繼續休養生息，說不定還能夠從他們的嘴裏榨出來一些糧草。

可現在人都被趕到了膠東，留給他們的隻是一望無際的荒野，便是想再苦一苦百姓，又能去哪裏苦？

不知不覺，袁譚已經毫無辦法。

至於撤退？那更是不可能的！

袁譚為了自己的儲君之位，一定要打這一仗！

袁譚此時格外焦躁。

彷彿不知不覺，他就已經從「先勝而後求戰」的勝兵變成了「先戰而後求勝」的敗兵！

他不明白，僅僅一夜之間，為何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鄴城丶青州丶烏桓丶士卒丶百姓———

瞬息之間，彷彿舉世皆敵！

「劉渺—」

袁譚現在，隻能是將希望放在了劉邈身上。

他希望，先堅持不住的人是劉邈！

他希望，是劉邈主動朝他發動進攻！

隻要能夠戰勝劉邈，那所有的問題都將不是問題！

「孤記得，即墨附近的樹木應該都被砍伐殆儘。」

「而且元龍也說過，劉邈急速行軍，糧草必然不會帶的太多。」

袁譚如今隻能繼續抱著僥倖。

僥倖於，劉邈比他先冇有了糧草，選擇主動出擊！

即墨，漢軍大營。

劉邈與周泰丶陳武丶孫策都圍坐在一個土坑麵前，望眼欲穿。

「陛下，將肉埋在地裏真的能吃嗎？」

「包的！」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劉邈拿著手中的木棍將上麵一層石炭給扒拉開，很快就露出一大坨烏漆嘛黑的東西。

孫策等臉上都露出懷疑的神色。

不過隨著劉小心剪開上麪包裹的細繩，一股雞肉的香氣徹底進發開來！

「好香！」

「哈哈！朕說什麽來著！」

劉邈毫不客氣的撕下一條最為肥美的大腿，其餘人也是一陣哄搶，很快就將其變成了一副殘缺的雞骨架。

「誰他孃的把骨頭都吃了？」

「不重要！趕緊再來烤一隻！」

剛纔隻搶到雞脖子的周泰奮力在旁邊繼續挖著土坑，招呼陳武過去幫忙。

而陳宮此時則舔著一根雞肋骨湊到劉邈身旁：「陛下，你說袁譚什麽時候會發動進攻？」

「急什麽？」

劉邈將自己沾滿油花的手指一根一根咳了個乾淨。

「反正此戰，袁譚已經輸了。」

「之後，我們隻要看著他是怎麽送死的就行！」

「兵法上，這叫什麽來著？」

陳宮迅速答道：「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故其戰勝不忒，不忒者，其所措必勝，勝已敗者也！」

隨即陳宮也是輕鬆一笑。

誠然。

仗雖然還冇打。

不過眼下，袁譚已經是成為了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