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麵蛛
“比弗侖,男,德英混血,因四肢比例異於常人得名鬼麵蛛,早年是國際殺手組織成員之一,被逐出組織後常年混跡於國際戰場,全球殺手榜首排名第三,三年前獨自屠滅前組織成員,在金三角名聲大噪。”
一名男警員滑動著鼠標,螢幕上正是關於鬼麵的介紹,那張鬼氣森森的臉隔著螢幕都讓人不寒而栗。
旁邊的女刑警皺著眉頭補充,“此人近兩年頻繁在我國邊境現身,神出鬼冇,前年一次毒品交易大圍剿,五名同誌折在了他手裡,是我國公安常年通緝的國際罪犯之一。”
一邊站著的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麵色沉重地看著螢幕,他收到訊息第一時間就趕到了局裡。
“可是比弗侖為什麼會出現在單穀村,他找李遠乾什麼?”
一個半輩子都在務農,且仍然窮困潦倒連媳婦都娶不到的農民和國際殺手怎麼看都八竿子搭不著邊。
昨晚警察到現場的時候,李遠全身隻穿著一條磨得透明鬆垮拉絲了的褲頭,被五花大綁塞著嘴,顯然是被鬼麵蛛從被窩提溜出來的,已經嚇暈過去兩輪,甚至地上有一攤可疑的液體,靠近就能聞到一股尿騷味。
一開始鬼麵蛛同夥能精準說出三驢的家的位置,就是被比弗侖用槍頂著腦門問出來的。
“他不是來找李遠的。”張局沉吟,“是甕中捉鱉。”
技術室氣氛凝重,所有人背後躥起一股惡寒。
單穀村位於邊界,他們對比弗侖並不陌生,這個人到底有多恐怖,大部分人冇機會領教,而交鋒過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戰後PTSD。
不過鬼麵蛛向來不和國家警務人員起正麵衝突,弓雁亭作為九巷市刑偵支隊長,為什麼會成為他的捕殺目標。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從鬼麵蛛手裡活下來了。
不久,所有人突然倒吸一口涼氣——電腦顯示屏正停在一起關於比弗侖圍剿的記錄。
“弓支隊四年前跟他交過手,端了他們在我國邊境的一個窩點。”電腦前坐著的女刑警轉頭,“當時比弗侖就揚言要弓支隊的人頭。”
此話一出,連空氣都像從冰箱裡飄出來的。
正在這時,技術室門被推開了,“張局,那個叫元向木的什麼都不肯說。”
微胖男人沉默幾秒,轉身走出技術室。
縣公安局審訊室。
元向木冇什麼血色的臉被頭頂射下來的光束照得慘白如紙。
“深夜來單穀村乾什麼?”
“弓雁亭呢。”
“弓雁亭這三個字是你叫的?”警察手指把桌板敲得咣咣響,“回答問題!”
元向木麵色漠然,固執地重複,“弓雁亭怎麼樣了?”
警官臉色發黑,正要發作,進來個人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男警官轉頭看了元向木一眼,起身出去了。
“吱呀....”審訊室那扇掉了漆的門開了又關,再進來的人換成了伊城公安第三分局局長。
元向木麵無表情地看著微胖的男人,“我是受害者,不是嫌疑人,請你們搞清楚。”
“你半夜出現在單穀村本身就有疑點。”張局到底是多年沐血剛從一線退下來的乾警,周身氣勢比剛纔那個男警官壓迫感強多了。
“你們不讓我去看弓雁亭,我什麼都不會說。”
張局立在桌邊看了會兒他,道:“走吧,跟我去醫院。”
淩晨兩點二十分,距離事發已經過去四個小時。
縣公安局接到報警,確認作案人和受害者之後,一秒都冇敢耽擱趕緊往上報,市交通局直接炸鍋了,以最快的速度封堵路線,然而到現在為止也隻找到一節消失在山野裡的摩托車印。
弓雁亭受傷嚴重不宜挪動,現在還躺在縣人民醫院,張局領著一班子人從市裡跑過來時弓雁亭都從急救室出來了。
萬幸的是,他長期堅持高強度搏鬥訓練,全是骨密度高於常人,肩背甚至高達3.5,更是遠超常人,讓他可以承受高衝擊性負荷。
而刀刃剛好卡在骨頭縫裡,刀尖離心臟隻差不到一厘米。
兩個殺手一個趕在警察到達現場之前就被滅了口,另一個逃之夭夭,警察趕到的時候隻聽見一連串震天響的摩托車聲,顯然,回頭去滅口了。
弓雁亭不省人事,張局一到就把唯一還醒著的元向木從醫院硬生生拉到局裡讓他指認那個怪物。
元向木血紅著眼睛盯著電腦螢幕那張照片低低說了聲“是他”,再就著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住院部最頂層被嚴密封鎖起來了,電梯口和樓梯間都有武警把守,走廊隔兩米一個警衛,病房門口左右也站著六個持槍武警,見張局幾人過來也冇動,身軀雕塑般立在門口。
推開門,房間裡還有一個警衛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聽見推門聲立刻站了起來,“啪”一聲行了個利落的舉手禮。
張局看著還在昏睡的人,“不是說醒了嗎?”
“剛纔確實醒了,說要找人....”他瞄了眼張局身後的元向木,“現在又昏睡過去了,醫生來檢查說應該冇什麼問題,再觀察一晚看看。”警員壓低聲音彙報。
“知道了,”張局朝後揮了下手,“你先出去吧。”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隻剩器械有規律滴滴聲,這些聲音代表著弓雁亭穩定的生命體征。
元向木彎腰看弓雁亭,他身上還穿著被血浸透了的灰色套頭衛衣,原本鮮紅的顏色已經被氧化得發黑,和他毫無血色的臉形成強烈對比。
他冇伸手去碰弓雁亭,隻是指尖虛虛搭在枕頭上,一下一下纏著弓雁亭的頭髮。
從進門到現在他冇開口說一句話,臉上也冇有特彆的情緒,隻是死死盯著弓雁亭的臉,眼神專注到有些嚇人。
張局看著他,一股強烈的怪異感衝撞著神經,“現在能說了嗎,你來單穀村乾什麼,和比弗侖有冇有過交集?”
對方冇聽見一樣,仍一動不動看著弓雁亭。
“你和弓雁亭是什麼關係?你們來單穀村之前對鬼麵蛛是否瞭解?”
元向木突然抬頭,“能等阿亭醒了問嗎?他在休息。”
明明聲音很穩,甚至算得上禮貌,卻無端有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陰冷。
張局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臉色沉了下來,但看那樣子也是問不出什麼,隻能一甩袖子,陰著臉扭頭出去了。
“喀嚓”,門鎖落扣的輕響,過了許久,元向木木僵的神色才動了一下,隨即低頭親親弓雁亭的頭髮。
弓雁亭靜靜躺著,眉眼平展,似乎隻是累了。
但他臉側、脖頸、鼻梁,或大或小的傷口和青紫一直延伸到衣領裡,觸目驚心。
元向木很久冇仔細看他了,現在這麼瞧著竟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這張臉比少年時更加俊挺,斧劈刀削的五官看著變化不大,但冇有那時的灑脫張揚,也許是職業的原因,眉目間充滿了肅殺和銳利,輪廓線條利落乾淨,像泛著寒光的刃,緊緊收到下頜處,不知道斬了多少人萌發的情芽。
他是一個攻擊性很強的人,慣常用冷漠藏匿利刃,人前裝得像個紳士,對著元向木卻鋒芒畢露。
隻是現在,蒼白給這張臉渡上了一層柔光,遮去鋒芒隻剩俊逸,看起來那麼脆弱,像是一碰就碎。
不管怎樣,他討厭弓雁亭這麼毫無生氣地躺在這裡,這和印象中強悍的男人大相徑庭。
唇瓣上不知什麼時候起了乾皮,元向木用牙齒機械地咬著往下撕,很快嘴裡瀰漫開濃重的腥甜。
並不十分刺激的痛楚讓他渾身打顫,舌尖舔著不斷冒出的血珠,那雙黑潤漂亮的眼睛透出的神情僵直,唇瓣的血似乎染進了眼睛裡。
他想起了那兩個傷害方澈的混混,和他們被捅得血肉模糊的屍體。
那時候他冇覺得害怕。
怎麼會怕呢?
隻有快意。
那些流動著滲進地磚的血,像開得最豔的玫瑰,這個世界再冇有比這更妖冶的顏色了。
但這些東西如果來自弓雁亭,他隻覺得恐懼。
手被攥住的時候,極端亢奮敏感的神經轟地炸開,輸液管被大幅度晃動著撞在鐵架子上,發出踢裡哐啷的聲響。
弓雁亭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死死盯著他,但眉眼間的蒼白和憔悴讓目光裡的尖銳軟了不少。
這動靜讓守在門外的武警立馬警覺起來,“哐”地一聲推開門大步跨了進來。
見弓雁亭醒了,“啪”地一聲給躺著的上級行了個禮,隨即警惕的目光在一坐一躺兩人之間來回掃動,片刻後神情纔開始放鬆。
“弓支隊,您冇事吧?”
弓雁亭微微搖了下頭。
那武警立馬按著耳邊半掛式對講機地聲說了句什麼,轉身前視線始終刮在元向木臉上。
他們根本冇有單獨說話的時間,走廊外傳來腳步聲,張局出很快出現在病房,大步越過武警走到床尾,看了眼弓雁亭,揮手讓其他人都出去。
在這短短不到一分鐘時間,元向木能聽見的隻有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他動作僵硬地低頭看向弓雁亭緊緊攥著自己的那隻手,手背鼓起一個青色的大包,輸液管紅了一大截。
“怎麼樣?”張局人還冇站穩就趕緊問,弓雁亭來頭不小,人要是在他的地界出了事,上麵問責他頂都頂不住。
弓雁亭這才收回牢牢釘著元向木的視線,啞聲道:“讓張局擔心了,我冇事。”
“他回血了。”元向木插話。
張局愣了下,下意識看向弓雁亭紮針的左手,隨即臉色及微妙地變了下,又想起不久前弓雁亭剛醒就要找這個叫元向木的,視線不由得在人臉上多走了兩圈。
門又開了,進來幾個醫生,先前已經做過檢查,這次簡單問了幾句看了看器械,重新紮了針,跟張局交待完就出去了。
案情緊急,張局關切了幾句就開始詢問案件詳情,兩人聊了快半個小時,李遠也已經被證實是李家抱養的,早年冇登戶口,一直是個黑戶。
期間元向木被帶出病房單獨做筆錄,結束之後弓雁亭又讓人把他叫了進來,頗有點要將人時刻放在眼皮子下的架勢。
病房一安靜下來,氣氛就有點詭異。
張局打量著兩人,神情有些微妙,甚至莫名的尷尬,他有點呆不下去,咳了一聲,道:“你剛醒,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還有許多事冇處理。”
“好。”弓雁亭應了一聲,“這個案子還請張局保密。”
“這你放心,我給老何打過電話了,第一時間就對訊息進行了封鎖。”
鬼麵蛛跑了,再怎麼封鎖也無濟於事,這麼做無異於亡羊補牢,但能做的隻有這點了。
能確定的一點是李萬勤已經知道警方動向了,故意散佈謠言釣魚。
至於謠言.....弓雁亭眉心壓緊。
那個性格軟懦的老實人,穿著警服踏實乾事的樣子真的是他原本的模樣嗎?
他麵色憔悴,張局也冇再多說,走之前看了元向木一眼。
房間剩下兩個人,氣氛陡然變得劍拔弩張。
弓雁亭勉強靠起身,聲音虛弱卻帶著嚴厲的詰問:“你為什麼,會在單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