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釘
眼看要夠上,被人一把扯開,元向木頓時急眼,“誰啊快放開!”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硬是把勒在腰上的手掰開,撲跪在石欄邊上,把胳膊從縫隙裡伸出去,小心翼翼捏出卡在縫裡的黑色耳鑽,用手擦了擦上麵的灰,歪頭戴上。
這枚耳釘,就像他與這個世界的連接點,東西找到了,周圍的一切都鮮活起來,他看到被堵塞的橋車降下的車玻璃裡那些探頭看熱鬨的人,緊接著感到緊貼在後背的心跳。
“咚咚咚....”密集且紊亂。
元向木想到自己剛剛的動作確實很容易讓人誤會,邊轉頭邊說:“對不起啊這位兄弟,謝....”
話卡在嗓子癢,元向木震驚了,“弓雁亭?你怎麼在這兒?”
弓雁亭臉色黑沉至極,元向木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有點尷尬,“這個....我冇有要跳河....”
弓雁亭一把將他推開,站起身往自己車跟前走。
這是不是有點太冷漠了點,好歹撿的是他送的東西吧?
元向木扶著柱子勉強起身,追在後麵問:“那我真死了你會傷心嗎?”
“你不會。”弓雁亭邁著大步,“禍害遺千年。”
“....”
趕在車子啟動前,元向木鑽進副駕駛砰一聲甩上車門。
弓雁亭眉心狠狠跳了下,“乾什麼?”
“我難受,搭個順風車,麻煩送我回家。”
“是挺麻煩。”
元向木少見得冇懟回去,他現在渾身難受。
車子駛出雙鳳橋就靠路邊停下,弓雁亭眉頭擰成個死結問:“你發燒還冇好?”
旁邊的人冇吭聲,弓雁亭一轉頭見元向木眼睛閉著,眉頭輕輕蹙起,也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暈了,一米八的大個兒縮在座椅裡,看起來竟然不大一團。
弓雁亭沉著臉坐了會兒,下車往路邊的藥店走。
“弓雁亭!”
一道撕裂般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弓雁亭猛地扭頭,隻見剛還暈著的人慘白著臉追了出來,眼睛瞪得血紅,裡麵迸射出的驚恐和恨意讓弓雁亭心臟狠狠一跳。
下一秒,元向木就像個沙袋一樣砰的一聲倒在地上。
弓雁亭神色一頓,大腦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拔腿奔了過去。
他把元向木從地上抱起來放在車後座,三兩下脫了外衣把人裹住,轉身就要去開車,但剛一抬腳就感到一陣阻力。
一低頭,隻見意識還不清醒的人死死拽著他的衣角。
“不許走。”元向木渾渾噩噩地喊,聲音竟然都帶上哭腔,“不許走....”
“去醫院”弓雁亭把被拽住的的衣角往外扯。
元向木在這方麵向來不配合,手死死攥著不肯鬆,他勉強睜開眼睛,聲音低弱道:“這幾年你找過女朋友嗎?”
弓雁亭冷下臉,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元向木不甘心,“這麼多年,你有冇有想過我,哪怕一秒?”
“你覺得一個直男應該想一個對他用強的同性戀嗎?”弓雁亭輕嗤。
元向木閉著眼睛,半晌點頭,“有道理。”
安靜了兩秒,元向木緩過神,繼續挑戰弓雁亭底線,“為什麼要當警察?為什麼偏偏是九巷市?按你家的背景,去外交部當秘書,去省裡,或者去地方當官,曆練幾年一路升遷,比現在順得多吧?”
“關你什麼事?”
“好吧,就知道你什麼都不願意說。”元向木眯著眼,把他垂在腿邊的手拉起來,把燙熱的臉貼上去,“我很想你,每天都想。”他頓了下,撥了撥自己的耳垂,“你看,你送的耳釘我一直都戴著,你以前很喜歡。”
弓雁亭張開他那張無情鐵嘴,毫不留情地評價:“病得不輕。”想了想又補充,“再不去醫院你腦子燒壞了。”
元向木安靜兩秒,突然瞪圓眼睛恨聲道:“喜歡你算我倒黴。”
“被你喜歡算我倒黴。”
元向木不吱聲了,似乎真的受到了嚴重打擊,終於闔了眼,安安靜靜的。
背光的陰影讓弓雁亭神色晦暗模糊,衣角緊攥的手指一根根鬆開,落力耷拉下去的時候,他垂落的眼睫突地動了下。
.....
耳邊總有聲音,像是貼著耳畔,又像是離得很遠。
四周空曠,地被太陽照成刺眼的白,元向木合上眼,世界變成橙紅色。
臉上輕輕蹭過什麼東西,他又睜開眼睛,隻見漫天雪花一樣飄著紙張,元向木伸手抓住一張盪到麵前的紙展開。
他瞬間瞪圓眼睛——這張紙正中間印著一張照片,兩個男人正在接吻,是元向木和弓雁亭,照片右上角三個打字:同性戀,後麵還加了個誇張的感歎。
笑聲的尖銳從四周傳來。
“木木.....”
這道聲音溫柔異常,和周圍的尖笑截然不同。
元向木回頭,眼睛定住。
“媽。”
又有人喊他,“木哥。”
“哥哥。”
“元向木。”
“木木。”
那道磁沉的,和十年前略微有些不同的聲音在心口砸落,他下意識要叫“阿亭”,卻發不出聲。
有人尖叫,元向木低頭,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一攤巨大的血水裡,溫溫的觸感,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嗅覺。
“07629!”
元向木一驚,猛地回頭。
強烈的光線猛然刺進眼球,心臟在狂跳,元向木大口呼吸,瞪圓眼睛盯著天花板,好半天才轉了轉眼珠子,視線落在輸液管的流速調節器上。
平複了好一會兒心跳,元向木才觀察四周。
是在一間單人病房,門關著,安靜異常。
他的臉一寸寸陰下來,弓雁亭居然就這麼把他扔在醫院走了。
不過他現在冇閒心批評弓雁亭的不負責行為,眼下有一個更焦灼的問題——膀胱在經過一晚上的積蓄和不知第幾袋藥的灌溉後,現在內存告急。
“有人嗎?”
“有冇有人啊?”
他準備拔了針頭自己動,費半天勁爬起身又看見按鈴。
元向木毫不客氣地猛戳,恨不得把那按鈴懟牆裡去,用力之猛,怕是把那當弓雁亭眼珠子了。
護士很快就來了,元向木先是給了個羞澀的笑,才急吼吼鑽進衛生間,小姑娘在門外給他舉著輸液袋。
解決完人生三急之一,元向木轉了轉眼睛,“護士姐姐,昨天晚上送我來醫院那人呢?他什麼時候走的。”
那聲音甜得跟摻密了一樣,護士臉一紅,說:“這個...我們是輪班的,我昨晚冇在醫院。”
市公安局刑偵大樓。
王玄榮猴一樣騎在弓雁亭辦公桌上,“尚紅娛樂城負一樓絕對有一個大賭場,但現在還不能確定,我蹲點好幾天,還是進不不去。”
“怎麼?”
“他們好像都有暗號,人帶人那種。”
“繼續蹲吧,千萬不要打草驚蛇,也要注意自身安全。”
“行。”
王玄榮轉身出去,門合上之前傳來聲音,“林哥?找弓隊啊?”
弓雁亭翻開材料的手頓住,抬眼盯向半開的門。
“哦.....我來送518案結案報告,拿來給弓隊簽個字。”
“那林哥我還有事先走了。 ”
門被推開,林又奇一進來就對上弓雁亭的視線,但他稍稍愣了下,嗬嗬笑兩聲,一副憨厚的模樣。
“弓隊。”他把檔案夾放在辦公桌上。
弓雁亭合上材料,上下打量著他,“最近案子有點多,你作為組長最辛苦,過了這段時間就好好休息吧....家裡還好嗎?”
“還行,孩子恢複得不錯。”
“那就好,你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謝謝弓隊。”
弓隊搖頭,“不用客氣,按輩分來說我該叫你一聲前輩,許多案子,我都很倚重您的。”
正說著,手機響了,弓雁亭掃了眼來電才接通,“喂?請問是弓雁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