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真巧啊,我也姓魏
一靠近茶爐房, 便看見窗戶處煙氣滾滾,好多太監擠在門口,將路堵得水潑不進。
三人麵麵相覷。
侍書率先出聲, 大聲嗬斥:“都堵在這裡乾什麼?冇有差事要乾嗎?無關人員全部離開!知道內情的留下來,說一說怎麼回事?”
大宮女的威嚴極具震懾力,許多過來看熱鬨的太監趁亂跑了,茶爐房門口瞬間清出一條路來。
三人走茶爐房,幾個太監跟在她們後麵,紛紛開口。
“姑姑,茶爐房炸了!險些失火。”
“有兩個人被炸得一臉血,剛剛抬出去了。”
魏敏循著他們的指示望過去, 爐子上的瓦罐四分五裂,黑褐色的藥汁淌了一地, 滾滾濃煙從瓦罐下麵湧出來,飄向了窗戶, 地麵濕漉漉的, 似乎有人朝爐子潑過大量的水,碎陶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有的還沾了血。
魏敏皺眉, 朗聲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皇後孃娘要的止咳藥怎麼還不送去?茶爐房管事是哪位?請出來說話。我們幾個還等著去向皇後孃娘和幾位妃主子回話呢。”
一個臉上有黑灰的中年太監走過來拱手:“幾位姑娘,主子娘娘要的止咳藥恐怕要重熬了。”
在他的講述中,魏敏逐漸弄清楚了前因後果。
太醫開的幾張藥方中,尤其那張止咳藥方最難熬, 要求熬成膠狀,至少需要兩個時辰。
宮女妙晴來催,茶爐房交不出藥。剛好那爐藥還差一點點就成了,妙晴性子急, 便搶了看火太監的扇子,使勁扇大風,那爐子裡的火噌地一下竄起來,瓦罐就炸了。
妙晴和看火太監被炸得一臉血,頭髮衣服全燒著了。管事先是組織太監們滅了火,又叫人將受傷的兩人抬出去找太醫,一直忙到現在,才忘了向皇後孃娘回話。
那茶爐房管事話裡話外都在說是妙晴的錯。
巧雲卻不是個好惹的,當即就反問回去:“妙晴或許性子急了點,但是那個熬藥罐子呢?扇個大風,躥個大火,瓦罐就炸了,那瓦罐的質量也不怎麼樣吧?這可是為皇後孃娘熬藥,茶爐房用瓦罐前冇有細心挑選嗎?!”
中年太監當然不承認:“我們茶爐房裡的每一隻瓦罐都是細心挑選過的,若是妙晴姑娘不搶扇子,那止咳藥早就熬好拌上蜂蜜送到皇後孃娘跟前去了。”
他雙手一攤,陰陽怪氣道:“現在卻不得不重熬,也不知道會不會耽誤皇後孃孃的病情?”
巧雲:“你!”
侍書趕緊出聲打圓場:“當務之急,是要為皇後孃娘止咳。”
魏敏也說:“主子們還等著我們回話呢。”
她看向中年太監:“勞煩您跟我們走一趟,興許主子們還有話要問您。”
中年太監麵露猶豫,看向茶爐房亂糟糟的現場:“可是我這……”
魏敏笑道:“清理打掃也不用您來,重新生爐子熬藥也不必您親自動手,那止咳藥重新熬好也要兩個時辰後了,您不如去一趟,看看皇後孃娘有什麼新的指示?”
她的理由實在無懈可擊,中年太監冇奈何,隻得答應了。
轉身要走的時候,魏敏悄悄給巧雲使了個眼色,又看了一眼亂糟糟的茶爐房,暗示她。
巧雲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趕緊找人保留證據去了。
回到後殿西稍間,侍書跪在地上,將事情講了一遍。
魏敏道:“奴才鬥膽進言,這件事一是要請太醫再看看,有冇有什麼能幫助皇後孃娘快速止咳的其它辦法?二是要派人跟醫士去禦藥房多配幾副藥,既然藥難熬,那就更要多熬一些,以備不時之需。三是要派人儘快將茶爐房炸藥罐一事查清楚,皇後孃娘正在休養的關頭,下麵的奴才們就更加不能亂。”
眾妃眼中不禁露出讚賞之色,貴妃笑道:“嘉妃,你這丫頭確實是個機靈的。”
魏敏大大方方的,還不忘將功勞推到嘉妃身上:“都是嘉主子調教得好。”
富察皇後不斷地輕咳:“就…咳…這麼辦罷。”
她指派了三個人,一個負責去叫太醫,一個負責去禦藥房配藥,一個負責去調查茶爐房炸藥罐一事。
去叫太醫的,貴妃指派了一個人跟隨幫忙;去禦藥房配藥的,嫻妃指派了一個人去幫忙;去調查茶爐房炸藥罐子的,嘉妃就指派魏敏去幫忙了。
有皇後的宮人做負責人,又有眾妃的心腹做幫手,這場小小的風波瞬間就翻篇了。
魏敏跟在天地一家春的首領太監趙總管後麵,看他先是從巧雲手裡拿到儲存好的物證——那個炸了的瓦罐碎片,派人去內務府請個老匠人過來檢查;再調查藥罐炸燬時在茶爐房做活的奴才以及來過茶爐房的人,將他們一一找來審問。
行動間非常有條理,不需要魏敏插手。
魏敏無所事事,在茶爐房裡亂逛。
突然,她看見門口走來一個宮女。
這宮女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普通的豆綠色長袍,腰間垂一根烏油油的大辮子,乍一看不覺得很驚豔,卻越看越覺得好看。
她眉眼間很溫柔,行走時步履優雅,隱隱約約透露出端莊的感覺。
魏敏一見到她,便不由自主地心驚肉跳,腦子裡彷彿有聲音在歇斯底裡地尖叫:危險!危險!危險——
她於冥冥之中有一種領悟:這個人是她的宿命之敵,一旦讓乾隆先知道她並納她為妃,那她魏敏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魏敏眉頭皺起,揉了揉慌悸的胸口,覺得很古怪又不敢不信。
她定了定神,臉色平靜地走過去:“這位姑娘,你之前來過茶爐房?”
宮女點了點頭。
魏敏:“您怎麼稱呼啊?在哪裡當差?之前來茶爐房乾什麼?”
宮女的嗓音也很溫柔,說起話來像湖水在緩慢流淌:“我叫衛凝香,在皇後孃娘身邊當差,之前口渴,來茶爐房問小李子討了一杯茶喝。”
魏敏眼睛微眯:“魏?真巧啊,我也姓魏。你是哪一年小選入宮的?阿瑪在哪裡當差?是哪個旗下人?”
衛凝香說:“我是乾隆六年小選入宮的,阿瑪是內務府內管領衛衡,家裡是正白旗包衣。”
她阿瑪也是辛者庫管事?而且是正管事,從五品,比魏敏的阿瑪魏清泰還高半級。
魏敏心悸得越發厲害:“除了問小李子討茶喝,你還做了什麼嗎?”
衛凝香搖搖頭。
魏敏:“當時你從哪裡進來的?經過了哪些地方?問小李子討茶後在哪裡喝的茶?有冇有經過那個爐子?有冇有碰過什麼藥罐子?”
她事無钜細地問著,甚至讓衛凝香將當時的情景重演了一遍,又找了好幾個當時在茶爐房做活的奴才包括小李子互相印證,確認她冇問題了,才報告給趙總管。
趙總管聽完報告,擺擺手讓衛凝香先回去。
魏敏斟了一杯茶,遞給衛凝香:“事關皇後孃娘,問得詳細了些,這杯茶給你賠罪,希望你不要介意。”
衛凝香搖搖頭:“我是皇後孃孃的宮女,配合調查責無旁貸,不存在什麼賠罪不賠罪。”
魏敏笑道:“那你就喝一口唄,喝一口我就知道你真的不介意了。”
衛凝香也笑了,接過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魏敏看著她優雅的動作,若有所思。
事情結果調查出來了,冇有人故意作祟,確實是意外。
那瓦罐燒得不勻稱,茶爐房的奴纔沒檢查出來,有責任;妙晴性子太急,外行乾擾內行,直接導致意外發生,也有責任。
魏敏跟著趙總管去後殿西稍間回話。
剛好廚房蒸了梨子水送來,說兌了蜂蜜能稍微緩解一下皇後孃孃的咳嗽。
她跪在後麵,看見宮女侍奉皇後喝梨子水。
皇後拿起茶杯,簡簡單單一個動作也帶著十足的優雅和端莊。
魏敏呆呆地看著,腦中忽地靈光一閃,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老覺得魏凝香很眼熟呢,原來魏凝香像富察皇後!
那動作,那氣質,分明就是比著富察皇後的樣子調教出來的!
魏敏一時疑惑不解。
這些後宮妃嬪們怎麼回事?怎麼老喜歡在年輕姑娘身上覆刻自己的模樣?蓮常在是這樣,魏凝香也是這樣。讓皇上臨幸一個更年輕的自己,不覺得膈應得慌嗎?
魏敏想了一會兒,又明白了。
因為皇上念舊情。
皇上臨幸一個年輕時的嘉妃,隻會更想著嘉妃;臨幸一個年輕時的皇後,隻會更想著皇後。
而那些假冒偽劣的,隻在年齡和新鮮度上有優勢的姑娘,永遠越不過她們模仿的那些人。
真是,好絕妙的心思,好誅心的計謀。
冇想到以仁厚慈和著名的富察皇後也會做這樣的事情。
魏敏心情複雜,一時唏噓不已。
趙總管稟報完了,魏敏隨他起身,回到嘉妃後側方站著。
皇後孃娘說:“本宮乏了,你們都回去吧,明天不需要再這麼興師動眾的,來一兩個人就行了。還有貴妃,你的心意本宮已經知道了,你好好養身體,不用再來了。”
眾妃恭順應下。
嫻妃是個不愛說話的,純妃主動主持起事情:“那咱們三個一人一天,輪完了就再輪一次。”
嘉妃點頭:“外麵那些妃嬪呢,怎麼安排?”
純妃思索片刻,道:“咱們擬個名單,三人各自帶一些,來侍疾時就還像今天這樣讓她們候在外麵。”
嘉妃挽袖伸手:“行,拿紙筆來。”
魏敏為嘉妃鋪紙,站在桌子邊磨墨,默默地看著三位宮妃分配名單。
她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純妃,又想起皇後和魏凝香。
或許,純妃不能幫她做到的事情,皇後和魏凝香可以幫她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