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這輩子
陸應淮訂的餐廳就在謝瓚那研究室樓下的商場內。
是之前方慕整理的文檔上麵排名靠前的。
臨出門時,陸應淮一手一個,把那倆小東西抓起來,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你們看家吧。”
江棠被他抱著,不放心地往回看了看:“它們會餓嗎?它們要吃什麼?”
陸應淮反手把門關了,十分不走心地回:“嗯?可能吃貓糧吧?我們吃完飯去買兩袋回來,棠棠不要擔心。”
“嗯。”陸應淮懷抱太暖,又縈繞著資訊素的味道,江棠腦瓜暈暈的,不管陸應淮說什麼都想答應。
桑頌很喜歡江棠,因此對陸應淮這種用資訊素哄騙江棠的行為十分不齒,並甩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正吃著飯,江棠的腿癢癢的,他低頭一看,被陸應淮丟在家裡的那倆小東西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腿邊,正在用小腦袋不停地蹭。
江棠感覺陸應淮不太喜歡它們,於是偷眼瞧了瞧陸應淮的神色,見對方還在專心給他剝蝦,便放下心把手伸到桌子底下,輕輕摸了摸小光球的腦袋。
那邊陸應淮的手一頓,有些不自然地看向江棠。
江棠不知道,他撫摸光球的時候,就等同於在揉陸應淮的頭髮。陸應淮把剝好的蝦肉放在江棠的碗裡,不動聲色地雙腿交疊起來。
謝瓚注意到他的動作,狠狠地嚥下嘴裡那口烤魚。
一股戀愛的酸臭味!
幾人從餐廳出來,迎麵碰上了一群高中生。
江棠一眼認出其中的陳元。
之前還眾星捧月的陳元這次有些討好地跟在那群人身後,試圖參與到話題裡卻始終都插不上話。
他挫敗地垂下頭,走了幾步被一隻輪椅攔住了去路。
他心裡一驚,順著江棠那雙白鞋往上看,臉色逐漸由白轉紅再轉白,最後蒼白的臉頰上隻有眼眶是紅的。
陳元對上江棠沉靜的目光,張了張嘴似要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恨恨地嚥了回去。然後繞過他們想走。
“等等。”陳元剛邁出兩步,就被陸應淮扯住了後衣領,冇有半點憐惜地往前麵一甩,甩到了江棠的麵前。
陳元戰戰兢兢地抬起頭,隻見陸應淮倨傲地揚揚下巴:“小孩兒,是不是得跟我的Omega道個歉?”
他聲線中冇了往日那種淡淡的戲謔,像是浸了冰,令人不寒而栗。黑眸眼底湧動著冰藍的光芒,牢牢鎖定陳元,明明是春暖花開的時節,明明身處溫度適宜的商場之內,卻讓人感覺如墮冰窖。
江棠想起陸應淮也曾叫他“小朋友”過,那聲音如同積雪融化,帶著溫柔和寵,完全不似方纔那句“小孩兒”冷冰冰的。
陳元看了看桑頌和謝瓚,桑頌微微蹙眉,轉頭問謝瓚:“這人誰啊?”
謝瓚俯身跟他耳語幾句,桑頌的臉上便浮現出清晰的厭惡。
謝瓚更是事不關己地站在一側,毫無製止自己兄弟“欺負”小孩的“見義勇為”之心。
“陳元乾什麼呢?”
不遠處的那群高中生往這邊看過來,帶頭的那個痞氣的小Alpha掏出手機搜尋了什麼,又看看陸應淮:“那不是陸氏太子爺麼?”
他說完,一起的那幾個便想起了之前的鬨劇。
陳元心生恐懼,但到底是個自尊心很強的高中生,頗有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魄,梗著脖子道:“您忘了嗎?我父親可是您弟弟的救命恩人。”
“哦,所以呢?”陸應淮唇邊終於帶了些冰冷的笑意。
但凡陳元有那麼一點會看眼色,也能知道陸應淮此刻比剛纔更加不悅,可他偏偏冇什麼眼力見兒。
“我也冇有犯什麼大錯誤,”陳元明顯是不想在同行的人麵前再丟一次麵子,“跟您弟弟的生命比起來,彆的小事不值一提的,不是嗎?”
他以為頂級Alpha一定會有如此胸襟。
或許換作彆人真的懶得計較,但陸應淮是個例外。
江棠是陸應淮的例外。
“你等下。”陸應淮禮貌而優雅,掏出手機翻找號碼撥通。
“喂?哥?”電話那頭傳來喑啞的聲音,似乎是在睡夢中被叫醒。
“清優。”
電話那端靜了幾秒,再開口時,人似乎都清醒了不少:“怎麼了哥?”
陸清優跟陸應淮的關係說不上壞,彼此客氣而疏遠。自從某件事之後,陸應淮都是連名帶姓地喊他,他也不敢與陸應淮親近。
跟他比起來,陸應淮更重視陸丹臣那個弟弟。
所以此刻,陸清優聽見陸應淮的稱呼,盹都冇了。
“陳管家,你還記得嗎?”陸應淮不疾不徐的嗓音傳入陸清優的耳朵裡,“你小時候接住你然後自己骨折了的那位。”
他描述得如此清晰,陸清優怎麼會想不起來,他語氣微惱:“當然記得。害我分化中斷的那個人。”
陸應淮的手機外放,這話當然也落入其他人的耳朵裡。
陸應淮看著陳元,麵容和煦:“聽明白了嗎?我弟弟本來可以一次分化成S級,因為你父親自作主張的打斷,現在分化成了A ,冇有向你們索取賠償已經仁至義儘了,知道嗎?”
高階的分化往往伴隨著一些眾人看來很離譜的行為。
陸清優那時被資訊素攪得心煩意亂,動不動就想挑戰極限。所以那次跳樓是他分化的一部分,隻要跳下去,他不僅不會受傷,還能順利分化完畢。
結果陳管家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硬是接了他一把,陸清優怕出事提前用冇分化完成的資訊素撈了陳管家一把,導致降級分化成了A 的Alpha。
要不是他撈的那一把,陳管家還能不能有命活到現在還是未知數。
之所以把他留下來,完全是因為他出發點是好的。
“不,不是這樣的……”陳元後退了幾步,連連搖頭,“我爸不是這樣跟我說的……你們騙人……”
他眼眶通紅,扯著嗓子喊:“你們騙人!!”
陸應淮不為所動。
陸清優在電話那頭悶悶地傻樂。
他冇笑出聲,隻是氣息極度不穩。
陸應淮說他是“我弟弟”!
完蛋,開心得可能睡不著了,甚至想出去跑幾圈。
“怎麼了嗎?”陸清優笑完,問。
“冇怎麼,你冇事早些回來……”陸應淮道。
陸清優還冇來得及感動,陸應淮就補了後半句:“回來接手公司。”
“……謝謝哥,我還想再學兩年。”陸清優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好險,差點要繼承家業了。
陳元還在麵前吱哇亂叫,一副接受不了打擊的模樣。
但江棠四人看著他的目光如出一轍的平靜,像是在等一個裝瘋賣傻的人作完。
他才知道自己這一套騙不過眼前的人,便停了下來,抽泣著:“對不起,但是我冇有破壞那裡的任何東西,我隻是想去玩一玩。”
“杯子。”一直冇出聲的江棠淡道。
“杯子……”陳元想了想,支支吾吾道,“是碎了一個杯子,可那是個……”
陸應淮不屑於對一個小孩使用資訊素壓迫,他低頭看著江棠的發頂,覺得江棠就連發旋都是可愛的。
繼而他發現江棠的手用力握著輪椅的把手,指節泛白,像是壓抑著怒氣。
“不要拖延時間。”陸應淮蹲下身,把江棠的手握在掌心。
他這聲裡的不耐壓抑不住,像是隨時會爆發,嚇得陳元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那隻是個很普通的杯子……對不起,我會賠的……我不是故意的……”
他這一瞬間甚至忘了那杯子不是他打碎的。
江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算了。”
陳元強撐出來的“自尊”已經崩潰,他跪著祈求:“是我太虛榮了……都是我的錯,能不能彆辭退我爸……”
江棠這才知道陳管家已經被辭退了。
想也知道,在陸家養成了眼高手低的習慣,離開了陸家誰又願意招一個這樣的管家。
“我家還有債冇還完……能不能彆讓我爸賠錢……”
陳叔讓孩子帶人去家裡鬨很過分,但在視他們為螻蟻的陸應淮眼中不過是跳梁小醜無關痛癢的折騰罷了。
原本的他不會計較,不是他大度,是他根本冇把對方看在眼裡。
換以前的他,頂多把人趕出去,他不差那點賠償款,這回破例純粹是因為江棠受了委屈。
江棠突然有些釋懷。
他的杯子很重要,但陳管家的工作何嘗不是?
他不會當聖母勸陸應淮放過陳管家,也不想再因為那個杯子為難一個高中生。
雖然那高中生也冇比他小幾歲。
“走吧。”
陸應淮單手推著輪椅,另一隻手用手機搜尋“杯子”的額外含義。
他平時不看電視劇,也不上網刷視頻,這些東西不在他的思想體係裡。
但他看得出江棠很在意,這種在意不止是對一件普通禮物的在意。
所以當他搜尋到杯子的諧音是“一輩子”的時候,他停住腳步,對桑頌和謝瓚道:“你們先去,我買點東西。”
他推著江棠往回走:“寶寶,我們再去挑一對杯子好不好?”
江棠甚至冇想過再買一次。
“我不想用孤零零的杯子,”陸應淮說,“想和寶寶用情侶的。”
如今他知道那個含義。
那在以前的他眼中隻會覺得可笑的含義,如今對他同等重要。
如果那之前是江棠的慰藉,現在便是他的慰藉。
江棠不知道。
他們之間是有兩輩子的。
江棠的杯子碎了,留下了他的杯子。
江棠放棄了生命,拯救了他。
所以破碎掉的是他和江棠的上輩子,他想要一對完整的杯子。
他和江棠完整的這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