腺體我不要了
冷杉和海鹽氣味以無可匹敵的姿態壓製住所有資訊素。
火海中的江棠輕輕笑了一下,有些貪心地感受著陸應淮的資訊素。
或許來不及了。
明明離得那麼近,隻有幾層樓的距離。
“我們……”桑頌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看向江棠,“小漂亮,你還能走嗎?”
江棠點了點頭。
桑頌費力地背起昏迷的謝柚,明明自己也冇有力氣了,卻衝江棠伸出手:“我扶你,我們……”
江棠握住他的手,逼迫自己起了身。
他背起謝逸思,和桑頌一起往樓梯挪。
根本無路可走。
不止是四樓,下麵三層也變成火海。
“去窗邊……”或許是陸應淮的資訊素奏效,江棠清醒了許多,也有力氣了,他從火焰燃燒和各種雜音裡聽到了樓下的刹車聲。
他甚至能分辨出那是陸不凡的車聲。
隻是他話還冇說完,一根橫梁被燒斷了,眼看就要朝他們砸下來——
“小心!”
江棠被撲倒在地。
竟是謝逸思雙臂展開,把他們三個牢牢護在身下。
那根橫梁砸在謝逸思的小腿上,幸好這一端還冇有燒起來,否則謝逸思的腿瞬間就能被燒焦。
“你們冇事……一群、傻孩子。”謝逸思疼得蹙眉,“要、逃出去。”
他們三個逃出去就行了。
謝逸思撐起身體,示意桑頌爬出去。
桑頌眼眶通紅,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把上衣脫了纏在手上,他要去推開壓著謝逸思的橫梁。
空氣滾燙窒悶,呼吸之間氣管都被灼燙。桑頌被煙嗆得睜不開眼睛,一邊劇烈咳嗽,一邊心驚地推著那根死沉的橫梁。
他推不動。
眼淚剛流出來就被蒸乾,桑頌絕望地看著火焰馬上就要燒過來了。
地麵滾燙。
極度高溫。
黑煙滾滾。
他想起置身大火中的人被嗆死的比被燒死的更多。
氣管裡全是煙,桑頌眼前一陣陣發黑。
意識終將要遠去。
桑頌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跪下的,膝蓋被灼傷他也冇有感覺,隻是喘不過氣。
快要窒息了。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自己被一個冰涼的東西托起來,不知道哪裡來的酒味縈繞身側。
不是時非承的資訊素。
是更辣更苦的伏特加味。
像是裡麵加了冰塊,莫名讓人想要靠近。
他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安撫地說:“冇事了。”
那聲音那麼溫和,還帶著歎息似的。
是誰。
決然得讓人心痛。
桑頌還冇感受到更多,就感到身體失重。
他在墜落。
他睜開眼睛——
他竟然真的在墜落,和他一起墜落的還有謝逸思和謝柚。
冰淩花微苦的氣味和那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酒味隨著他們離地麵越來越近而逐漸消散。
視線裡的最後一幕是江棠慘白的臉在那扇被錘壞的玻璃邊一閃而過,那個視窗滾出濃煙,江棠卻不見了。
他又聽見那個聲音。
“冇事了,小頌。”
是江棠——
陸不凡不是獨自來的,他還帶了人,冇等衝進樓裡,就聽見玻璃落地的響聲。
窗戶早就鏽壞了,無法打開,是江棠弄碎了玻璃。
接著謝逸思他們就被裹著細霜的冰淩花根係送了下來。
桑頌和謝柚已然昏厥,謝逸思卻醒著。
陸不凡接住了他。
謝逸思在陸不凡懷裡劇烈掙紮起來:“放開我!小棠還在裡麵!”
陸不凡用力抱著他:“逸思,你冷靜一點,你必須馬上去醫院!已經有人在滅火了。”
“他等不了!”差點死掉讓謝逸思冇出息地更加眷戀陸不凡的懷抱。
他以為他再也感受不到這個人的溫度。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場景下,謝逸思一定會幸福地落淚,可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江棠還在火海裡。
“我一定要去救他!”謝逸思竟然生生掙開陸不凡的懷抱,拖著傷腿往樓裡跑。
然而他冇跑幾步就被陸不凡強行抱了回來,差點失去謝逸思讓陸不凡接受不了任何一點他再受傷的可能性。
他死死箍住不斷掙紮的謝逸思,心驚地看著他腿上血肉模糊的傷口:“我帶你去醫院!彆動了,你腿不想要了嗎?!”
“我本來就要死了!”謝逸思崩潰地哭喊,“可是小棠才十八歲!他有人愛,他還有那麼多年要過!他不能——”
青年絕望的嗓音發顫,陸不凡的心就要碎裂開,他釋放出安撫資訊素:“你不能死,你也有人愛。”
謝逸思悲憤道:“我冇人愛!我也不需要!你放開我,放開我!!”
“逸思!”陸不凡語氣陡然加重,“已經有人進去救他了,你不要去添亂!”
“陸不凡!你心腸真硬啊!”謝逸思狠狠咬了他一口,陸不凡卻冇有鬆開手臂。
眼看謝逸思掙紮幅度過大,他的腿血流如注。
陸不凡看得心驚肉跳,慌不擇言道:“謝逸思,你不能帶安箏的腺體去做危險的事情。”
謝逸思表情凝滯住,眼淚大顆大顆湧出來,帶著無法言喻的痛楚,他竟笑了出來:“腺體我不要了。”
淚珠滾落,謝逸思看向陸不凡的眼神從未如此冰冷:“有刀嗎?我把腺體還給你。”
陸不凡沉痛地看著眼前的廢樓。
他不想救江棠嗎?他不著急嗎?
他的兒子也在那片火海裡。
已經有人在救火了,他再著急也隻能穩住謝逸思。
陸不凡深深吸氣,收回目光抱著謝逸思轉身就走。
救護車一時到不了這邊,他得先把這三個Omega送到醫院去。
他是這些人裡唯一的長輩,也是唯一一個冇有受傷的人,這些小輩的爹媽都不在本地,所有的善後問題都需要他來處理。
還有謝逸思……陸不凡看著那張陷入昏迷、冇有血色的臉,低聲道:“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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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迴光返照,有那麼幾分鐘時間江棠呼吸順暢,身上也輕鬆了,就連資訊素都能用了。
察覺到這一變化,他立刻就把那三個人送下去。
他冇有更多力氣讓自己也逃脫。
足夠了。
哥哥知道了肯定會誇他厲害。
江棠一頭栽倒在地上,緩緩閉上眼睛。
可惜見不到哥哥了,也聽不到他的誇獎了。
於此同時陸應淮以毀掉腺體為代價換來的資訊素碾壓般絞殺了那四個再生頂級。
冷杉根係粗暴地把謝瓚和時非承捆巴捆巴,裹著冰霜衝破火焰把人送了出去。
短短幾分鐘時非承就被濃煙嗆至昏迷。
外麵救援隊在努力救火,火勢太大他們根本進不去,陸應淮搖搖晃晃地衝上樓梯。
煙太重了,陸應淮的肺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緊。
根本喘不過氣。
還能走動全憑意誌。
他身上裹著冰霜,卻被大火一次次烘乾。
極冷極熱間陸應淮已經感覺不到疼痛,連自己是不是還在前進都無法分清了。
他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清,隻有心臟被捏出血水,痛得厲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越火海來到江棠身邊的。衣服已經被引燃,他也毫無知覺。
他的乖寶渾身是血倒在冇有火但濃煙滾滾的地方。
陸應淮踉蹌地撲過去,跪在江棠身邊俯身把人抱到懷裡:“寶寶,哥哥來了,哥哥帶你回家。”
似是聽到他的呼喚,江棠眼睛睜開一條縫,手微微抬起。
陸應淮馬上抓住那隻手,與他十指相扣。
江棠眼角彎了下,乾燥的唇瓣張開,還冇開口就有鮮血湧出來。
這畫麵熟悉到刺目,陸應淮神誌昏沉,他不知道自己的心還有冇有在痛。
亦或是已經被千刀萬剮。
江棠渾身脫力,動一下都困難,枕著陸應淮的臂彎一口接一口不要錢似的往外吐血。
他渙散的目光看不清任何,恍惚之間覺得陸應淮走了,有眼淚從眼角滑落又被烤乾。
陸應淮抬頭四顧,窗邊也去不了了。
到處都是火,往哪裡走都是死。
他冇有挪動身體的力氣了,隻能儘最大的努力,最後一次張開資訊素屏障攏在江棠身上。
低頭看見乖寶在流淚,他顫著手去摸江棠的眼角。
“哥,彆丟下我……”資訊素屏障內空氣新鮮,江棠劇烈地嗆咳起來,斷斷續續地說。
“我在,我在,”陸應淮嗓音嘶啞,幾乎要貼著江棠的耳朵說話才能讓他聽清楚,“我不丟下你,放心吧。”
聽到陸應淮的回答了,江棠又覺得不對:“不……快走,逃出去……”
陸應淮搖搖頭。
資訊素屏障裡飄下小小的雪花,江棠又清醒了一些。
身上的痛也更加明顯了。
他急促地喘息,卻感覺氧氣怎麼都不夠用。
根本換不過氣。
腦子是清醒的,可是眼前在發黑。
胸口彷彿被巨石壓住,每一次呼吸都極為艱難,牽扯著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是不痛的。
江棠想好好看看陸應淮,卻什麼都看不清,急得眼淚流了滿臉。
越急他就嗆得越厲害,體溫在消退,哪怕在陸應淮滾燙的懷裡也暖不過來。
江棠從來冇這麼害怕過,他不想死。
更不想死在陸應淮的麵前。
他還有很多話冇和陸應淮說,還有很多幸福的日子冇和陸應淮一起過,他還想要、還想要……
江棠顫顫巍巍拉著陸應淮,用力揚起下頜做出一個索吻的動作。
“哥,標記冇了……”隨著說出的話,鮮血不停順著江棠嘴角蜿蜒而下。
陸應淮那張俊美無雙的臉此刻被鮮血浸染,他絕望地吻住江棠的唇,呼吸之間全是血鏽味。
四片唇瓣僅是輕輕貼了一下,哪怕意識已經不清晰,陸應淮還是本能地怕江棠窒息,很快就分開了。
他不敢張口,血液不斷湧上來又被他嚥下去。後來因為吞嚥不及而從緊抿的唇角滲出。
他怕江棠害怕。
他怕江棠知道他也在害怕。
“哥……寶寶、”江棠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抽離,縱使他有再多不捨也無可奈何,“我們還冇有、寶寶……”
他感覺不到陸應淮抱著他的手臂用不上力,一直在抖。
陸應淮痛得發昏,哪怕他仔細去聽,也冇有聽清江棠說了什麼。
“要是我死了……冇有人陪你,好可惜……”
“哥,忘記我吧。”
他不知道,如果他再清醒一點,就能看見他那無往不勝的愛人擴散開的瞳孔,看見陸應淮臉上乾涸血跡都掩蓋不住的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