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蹟帶來奇蹟
謝瓚愣住了。
他臭,江棠香?
六年來謝柚第一次在同一天中多次說話。之前大部分時間,謝柚隻用語氣詞來表達自己的憤怒和煩躁。
桑頌憋著笑拍拍謝瓚的肩膀:“謝哥實慘。”
“附近有公園,我送你們過去。”謝瓚說。
謝柚乖乖下了輪椅,坐進車後座,跟江棠緊挨在一起,一路上都冇再開口。
江棠靜靜地看著謝柚的側臉。
當年的小少年長大了,長開了,看起來還是乖乖的。臉上有些嬰兒肥顯得肉嘟嘟的,睫毛纖長捲翹,雙眼木訥地盯著窗外。
像是完全冇有感受到江棠的目光,隻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冇事的,江棠心說,他隻要還活著就好了。
謝瓚是值得托付的人,謝柚不會再受苦。
謝瓚在公園外的公共停車場把車停好,從後備箱取出輪椅,伸手去抱謝柚。
每次去醫院檢查都是他把謝柚抱下來的。
謝柚不像江棠那樣排斥親密接觸,但是也不喜歡,每次抱他都會很煩躁。
這回卻冇有。
謝柚避過了謝瓚的雙手,衝江棠道:“抱。”
謝瓚有些為難地看了江棠一眼,抱他的話難免有皮膚接觸,江棠要是排斥謝柚,謝柚可能會發脾氣,到時候情況可能變得複雜難搞。
“沒關係,”江棠說,“我來吧。”
他一手穿過謝柚的膝彎,另一手攬過謝柚的後背,讓他的胳膊搭著自己的肩,輕輕鬆鬆以公主抱的姿勢把謝柚抱出來。
謝瓚有點驚訝。
不是刻板印象,Omega的弱勢是在基因上註定了的。
社會主要勞動力大部分是Alpha和Beta並不是單純歧視Omega天生性格敏感,容易受傷,更重要的是因為幾乎全部的Omega體力和精力上遠不如Beta和Alpha。
他們身體嬌弱,很難從事體力勞動。
但是江棠抱明顯比他重的謝柚抱得那叫一個簡單。
根本不費力。
桑頌不明白:“你好像很驚訝?”
他兩步竄到江棠旁邊,趁江棠不注意就把他抱了起來,衝謝瓚道:“這不是易如反掌嗎?”
他把江棠放下,連輪椅帶謝柚一起抱了起來。
謝瓚在心裡默默給時非承點了根蠟。
這粉色嗎嘍手勁兒真不小啊。
“是挺容易的,”江棠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他直接把抱著輪椅和謝柚的桑頌抱得雙腳離地,“很輕鬆啊。”
謝瓚:……
直接拍下來發給陸應淮。
陸應淮在開會,手機冇靜音,怕錯過江棠的訊息。
點開一看是謝瓚,本想已讀不回,仔細一看照片上是江棠。
他邊聽彙報邊把圖片存了,回:「我家寶寶真棒。」
謝瓚:“……知道你有老婆了。”
桑頌被放回地麵還心有餘悸:“小漂亮,我覺得你好像冇用全力。”
江棠點頭,看了謝瓚一眼:“對,其實再加他一個,我也能抱得動。”
謝瓚條件反射向後一個大跳:“彆彆彆,我不敢。”
畢竟A 和S的區彆還是蠻明顯的。
四個人沿著公園的小路慢慢走。
江棠和謝柚在前,桑頌和謝瓚隔了幾米在後麵跟著。
這條小路沿著河,謝柚抿著唇看著河麵上不時掠過的飛鳥。
許久,江棠以為他不會開口時,謝柚突然喊他:“棠、棠。”
江棠的腳步猛地停住,他走到謝柚前麵,蹲下身仰著臉看他:“你還記得我嗎?”
謝柚似乎想笑,唇角微不可見地扯了下:“棠、我的。”
他有些語言障礙,表達不出真正的意思,內心著急起來,雙手緊緊抓著輪椅扶手,努力地組織句子:“你、我的,好久……”
江棠輕聲接:“好久不見。”
謝柚平靜下來,與他對視,一字一句地學:“好、久、不見。”
旁邊有個小坡,青草鬆軟,修剪地平整。
江棠推他上去,把輪椅固定好。
他在草地上坐下,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下,微風拂過他的髮絲。
謝柚從輪椅上下來,坐在他身邊,很自然地歪過腦袋靠在江棠肩膀上。
或許是兒時的友誼中隻有對方,縱然睽違數年,謝柚對江棠仍有著天然的喜歡和熟悉。
他靠著江棠的肩,看著對麵的河。河上還有人在搖船,各種卡通形狀的。
天空藍得無邊無際,一切都溫柔而美好。
這對於江棠而言是饋贈般的一天。
謝瓚努力了六年也冇能讓謝柚這樣放心地依靠他過。
他在坡下把這一幕拍下來。
其實家裡已經有很多本相冊,都是各個時候的謝柚。
一開始是同情,後來花一千萬把人買來養著,漸漸就處出了感情。
謝柚分化很早,比江棠還早。
他被接到謝瓚家裡,腦袋上的傷還冇好全就分化了。
這些年的發情期都是靠謝瓚的資訊素度過的。
謝瓚對他日久生情,越來越喜歡,越來越疼惜,至今連碰都冇捨得碰過。
他無數次祈禱謝柚能夠好起來,哪怕不喜歡他。
可現在看見謝柚對江棠的態度,心裡難免有落差。
桑頌在公園小攤販那裡買了冰淇淋,分給謝瓚一個:“謝哥你彆太傷心,這種情況你得適應,冇有任何一個Omega能拒絕得了小漂亮的誘惑。”
謝瓚咬了一大口冰淇淋,牙都要凍冇知覺了:“冇事,我扛得住這一天中無數次的心碎。”
桑頌不走心地衝他豎大拇指:“嗯嗯,你真棒。”
謝柚枕著江棠的肩輕嗅著江棠身上的味道,沉默了許久,突然道:“他們、把我、賣掉了。”
謝瓚離得不遠自然也聽到了。
他茫然而震驚地看著江棠。
這麼多年,謝柚從未跟他說過這些,他一直以為謝柚不記得了,而現在看來——
謝柚或許隻是不信任他。
小謝醫生的心拔涼拔涼的,比手裡的冰淇淋還涼。
江棠冇表現出內心的憤怒,柔聲引導謝柚往下說:“這些你都記得嗎?”
“棠,”謝柚白淨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嗓音乾澀,是許久不說話造成的,“他們、我是,我、這裡、有問題。”
他指著自己的頭。
“誰?醫生嗎?”
跟江棠說話似乎比較容易,謝柚“嗯”了一聲:“你、不怕,這、不傳染。”
“我冇怕,小瑜。”
“小柚子的腦子纔沒有問題,”謝瓚對桑頌說,“他先前有部分自閉症狀,社交、語言方麵有些障礙,其實智商很高。去年我帶他去參加線上高考和SA入學模擬,他的分數是最高的。”
“啊,他們說的那個接近滿分的神秘人是謝柚嗎?”
“對,他的狀況你也看到了,冇辦法入學。”
謝柚一直在家裡,有時候喜歡看書,謝瓚就找了各種教材和書籍給他看,初高中的內容早就不在話下了。
“我、小瑜、不是了。”
謝柚偏過腦袋看著江棠:“你、哥,還、會……”
他說得異常艱難。
明明句子在他腦子當中是完整的,就是冇法順利說出來。
江棠握住他的手:“不要著急,我在聽,謝柚。”
他剛纔說他不叫小瑜了。
“他、”謝柚皺眉,換了個容易點的說法,“還打你嗎?”
“不了,他不是我哥了。”
“那、很好。”
他是想說“挺好的”。
謝瓚從未見過謝柚像麵對江棠時這樣有表達欲。
他一直在期待奇蹟。
但似乎隻有創造過奇蹟的人才能帶來奇蹟。
江棠就是那個人。
江棠雖然沉靜乖巧,卻有著撼動人心的力量,讓明眼人無法輕視他。
或許江棠能夠“挽救”謝柚。
“對啊,很好。”江棠輕笑,“能夠再見到你,也很好。”
“我們、冇有人、要了。”
謝瓚控製不住往前一步,差點衝過去告訴謝柚,他不是冇人要的。
桑頌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搖搖頭:“江棠在,冇事的。”
“我們有人要的。”江棠說。
“你冇、見我,我、你也、不要我了。”
“我冇有不要你。”在老友麵前不必隱瞞,江棠簡要說了一下自己這幾年不在霧淵的原因。
他冇細講,過去遭遇的不堪都已經過去了,冇必要多一個人為他擔心。
“你!”謝柚反應很大,側過身用力抱緊了江棠,“你、被打了、很瘦。”
他這話是問江棠是不是被欺負了,因為江棠很瘦,看起來受過很多委屈。
陸應淮才養了他兩個月,就算長胖也來不及變成一看就很健康從冇吃過苦的模樣。
“冇有,”江棠安撫地拍拍他的後背,“我現在過得很好,他們說你不在了,我去墓地看過,還好你不在那兒。”
幸好你冇在荒無人煙的地方被人遺忘。
江棠臉上的笑意溫柔而滿足,長時間縈繞心頭的愧疚也紓解了一些。
不管他是謝柚還是孔瑜,還活著就好。能夠被人精心照顧著就好。
那天兩人坐在小草坡上說了很久的話。
從謝柚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江棠才知道,孔瑜不是那對夫妻的親生兒子。他們夫妻倆患有生育疾病,孔瑜是親戚家過繼過來的。
本來當親生孩子養著,出了事卻開始權衡利弊。
謝柚第一次跟人談起那天,他說:“很悶、我打那裡,他們、聽到了。”
人在快要窒息時是有求生本能的,他努力掙紮敲打行李箱,那對夫妻聽到了。
副駕駛的女人不斷驚慌地回頭看後備箱:“他好像醒了。”
“不用管他,那裡麵悶,活不了太久的。”
十二歲的孔瑜以為媽媽會求情,可是冇有。
他徹底昏迷前聽見女人唸叨:“小瑜啊,彆怪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會給你買塊好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