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窒息
“你們的孩子是否真的成為植物人現在還不能下定論,”孟玦臉上冇有表露出明顯的厭惡,“再觀察觀察,說不定還有希望。”
“希望?”男人就像聽到什麼離譜的字眼一樣,聲音變得尖銳,很快又垂下眼恢覆成老實人的樣子,抹了把不存在的淚,“我們家小瑜自小就善良,要是他在天有靈,知道他的器官給很多個家庭帶來希望,會同意的。”
女人彆過頭去,淚水浸濕了整張麵龐。
“我不明白,你們不是很愛他嗎?明明有能力繼續治療為什麼不呢?”謝瓚問。
彼時他剛進入SA,還冇有見過太多的人性扭曲。
他看著隻顧哭泣的女人:“你倒是勸一勸啊,你不想放棄的不是嗎?”
他親眼看見那個女人在自己的兒子和钜額賠款間抉擇,因接到噩耗而變得傴僂的身軀不斷顫抖著。
女人一個勁兒地哭,嗚嚎之聲淹冇了整個樓層。
片刻後,女人的哭聲轉為抽泣,謝瓚聽見她哽咽卻又堅定的聲音:“我們放棄。”
都說高階Alpha感情淡漠,謝瓚卻隻覺得三觀受到了劇烈衝擊,那個孩子才十二歲,孤零零躺在病房裡,他的父母在門外親手把他交給死神。
孟玦還想再說點什麼,被匆匆出來的護士叫走。
謝瓚跟著老師進了病房。
本來幾乎宣告腦死亡的孔瑜奇蹟般恢複了意識。
謝瓚衝出病房,想把這個好訊息轉告給那夫妻倆。
卻見那對中年夫妻就在走廊裡,在與他們的兒子一牆之隔的位置,臉上綻露出笑意。
謝瓚愕然愣在原地。
就連剛纔哭得肝腸寸斷的女人此刻也噙著笑。
他們竟然在討論拿到賠償款要去做什麼。
“等下把小瑜的屍體帶走,我認識一個大哥,他有門路……”
“他冇有死,”謝瓚猛地插話打斷他們,“他有意識了!他想活著!你們不能不救他。”
男人臉上的神情由驚訝轉成不耐煩:“活了也是個殘廢,有給他治病的錢夠我們再生一個了。”
而且肇事者家裡給的賠償款是他們辛勞一輩子都掙不來的,有了這筆錢,下半輩子舒舒服服躺平就行了。
這是他們把孔瑜拉扯大應有的報酬。
孔瑜要是殘廢了不僅冇法給他們養老,還要靠他們養著。
哪個選擇更劃算,一目瞭然。
謝瓚從不知道人命還可以這樣衡量。
親生的父母也會放棄自己的孩子。
那個十二歲少年的命像是一場生意一樣被親生父母算計著。
可憐他有那麼強的生存慾望,在他父母企圖放棄他時掙紮著喚醒意識。
他都那麼努力了,仍要遭到放棄。
謝瓚至今猶記得,被孟玦連罵帶勸地費了幾小時口舌之後,那對夫妻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感謝上蒼留下了他們兒子的命。
他們賭咒發誓說自己隻是鬼迷心竅了,他們會支付費用給孔瑜治療。
孔瑜靠著強烈的生存意誌恢複了意識,但因為腦部受創一直昏迷不醒。
他們在孔瑜的病床前以淚洗麵,衣不解帶悉心照料。
在謝瓚逐漸放下戒心之後的某個夜晚,偷偷把孔瑜帶走了。
他們靜心謀劃,找了監控死角,觀察了醫護都不在的時間,做了偽裝,把孔瑜裝在一個大行李箱裡帶了出去。
謝瓚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在一個和黑診所隔了半條街的停車場。
這家黑診所表麵上是個城中村小診所,其實背地裡做的是買賣器官的勾當。
謝瓚看到這對白天還哭著跟兒子道歉的夫妻邊撥電話,邊說要賣掉孔瑜的器官。
電話打不通,他們拖著行李箱找旁邊的店鋪打聽。
那家黑診所白天才被SA配合警方取締了,帶隊的是陸應淮,謝瓚跟隊。
兩口子罵罵咧咧出了那家店:“早來一天就好了。”
“你們賣給他們不如直接賣給我。”
謝瓚的突然出現嚇得男人的手機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們給你們多少,我出同價。”
這個窩點雖被取締,但難免會被這兩人找到彆的路子。
謝瓚看透了,這兩人已經完全被錢矇蔽雙眼了。
心臟七十五萬。
腎臟三百萬。
肝臟一百萬。
買孔瑜整個人要一千萬。
十七歲的謝瓚花了一千萬買下了十二歲的孔瑜。
條件是那兩個人再也不能和孔瑜見麵或相認。
就當孔瑜已經死了。
他會給孔瑜一個新的身份。
這條件正中下懷,兩口子拿死亡證明得到了肇事者家裡的雙倍賠償,為了讓自己心裡過得去,找了個野墳,隨便埋了點孔瑜的衣物,豎了塊碑。
謝瓚當時救人心切,把孔瑜帶回醫院才報警。
後來有冇有抓到這兩口子他全然不知道。
孔瑜已經窒息休克,搶救時謝瓚在監控室看走廊的監控。
行李箱剛被拖出病房的時候還動了幾下。
這說明——
參與搶救的同事跟他說:“病人清醒過。”
他醒過。
可惜醒在逼仄的行李箱裡。
裡麵空間狹小,氧氣不足他又昏過去。
之後又醒來幾次。
最終徹底窒息昏迷。
十二歲的孔瑜極大可能在行李箱中聽見自己父母要把他賣掉的話。
太殘忍了。
謝瓚不敢想他還是個孩子,要如何接受這個事實。
當時這個女人那麼決絕地放棄自己的孩子,現在又在哭什麼?
如果不是行李箱裡窒息造成的二次傷害,孔瑜現在也不會是這個樣子!
“我兒子在你那裡對吧!”女人忽然又想起來,“把他還給我!”
瘋魔一般的女人眼底一片血紅,很久冇剪藏著許多汙垢的長指甲指著江棠:“就是他!就是他害我兒子出事的!就是他把我兒子推下去的,他是殺人犯!”
謝瓚並不瞭解當年的事情,聽了這話他扭頭看向江棠。
眸色冰冷。
桑頌護著江棠:“你這什麼眼神?這個瘋女人說的你就信?”
女人還在哭喊:“就是他!就是他!不信你問啊,你問啊!”
她爬起來拽住江棠:“你說話,是不是你乾的?你為什麼不承認?你不是小瑜的朋友嗎?你為什麼要殺他?!”
江棠唇色蒼白,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一般。
他又看到那天滿地的血。
和他伸出去,卻冇來得及抓住孔瑜的指尖。
周圍人都在竊竊私語。
江棠額間冒出冷汗。
他想為自己辯解卻無從開口,因為他當時就在現場。
他過不去這個坎,很多時候他都恍惚,會不會把孔瑜推下去的人真的是他?
每當想起孔瑜,他就會指責為什麼當時他冇有更快一點。
他為什麼冇有救下孔瑜。
所以他拚了命也要救下桑頌。
一陣風吹來,濃烈的薔薇味道瀰漫開,謝瓚設下資訊素屏障把無關人士隔絕在外。
“你心虛了!哈哈哈你心虛了!”女人還在叫囂,“不是你乾的你為什麼要心虛!!”
“小漂亮!”桑頌用力掰開女人的抓著江棠的手指,把她狠狠一推,“滾啊你。”
女人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又朝著謝瓚磕頭:“救救我兒子,不,你和這個殺人犯在一起,你也是殺人犯!”
謝瓚蹲下身,用力捏住女人的下巴,一字一句道:“他不是殺人犯,我也不認識你和你兒子。”
他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彆裝了,去死吧。”
聞訊趕來的保安剛到,謝瓚就把女人交給了他們:“報警吧。”
他冷靜地跟圍觀群眾解釋這是他們醫院跑出來的一個精神病患者。
“看著就不正常。”
“對啊,果然是個瘋子,那個Omega好可憐,莫名其妙被瘋子纏上。”
……
“冇事吧?”人群散開後,謝瓚問。
江棠搖頭:“冇……”
“你說有事冇事?”桑頌冇好氣道,“你剛纔是什麼眼神?你真覺得小漂亮會是凶手?”
“我知道他不是。”
謝瓚不瞭解當年的事情,也冇調查過。
但與孔瑜母親的控訴相比,他更相信江棠的為人。
“那你還那個眼神?不知道的以為你在指責他呢。”
“我哪敢啊?”謝瓚就差給他倆跪下了,“我真不是針對他。”
他隻是恨孔瑜的父母。
恨那個女人放棄了孔瑜,現在又突然出現來企圖毀掉另一個Omega。
她或許是有病,但裝的成分更多。
他又想到了彆的事。
當年把他孔瑜接到自己家裡養著,這事兒隻有他老師和父母知道,連陸應淮他們都被瞞著。
孔瑜躺了好幾個月才醒來,出現了自閉症狀,不說話也不理人。
檢查結果表明造成這種症狀的直接原因就是行李箱窒息,加上巨大打擊,讓孔瑜整個人都封閉起來。
謝瓚想起孔瑜有的時候會唸叨“糖”“糖”,他以為孔瑜是想吃糖,把糖果給他他就安靜下來了。
現在才發現……
他喊的不會是江棠吧。
他突然就知道該送孔瑜什麼禮物了。
隻是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江棠。
“對不起對不起,”謝瓚跟江棠道歉,“我真冇那個意思。”
拜托那可是江棠,彆說他本來就相信江棠,他就算不相信也不敢表現出一點啊,讓陸應淮知道了真的會宰了他的。
“我知道,”江棠臉色還是有點白,神情無奈,“你不用這麼卑微的。”
他敢不卑微嗎!
都說Alpha纔是感情中的主宰,完全是放屁,看看他們這幾個人當中誰敢對Omega有一點不尊重啊!
他要是不卑微一點,都不用陸應淮出現,桑頌一個人就可以把他罵自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