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王鐵手又吸了口煙,像是下定了決心,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鐵砧上,“190那款柴油機,我們搞了快二十年。優點有,皮實,耐操,維修方便,不挑油(相對而言),在一些工況差的地方有市場。
但毛病更明顯,而且根深蒂固:油耗比國外同類高起碼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噪音大,開起來跟拖拉機似的;振動也大,時間長了,固定螺絲都能給你震鬆了;壽命嘛,說短不短,但跟小日本的同排量機器比,中修大修週期起碼短三分之一。”
他扳著手指,“根子出在幾個硬傷上:一是鑄造,缸體、缸蓋的砂眼、縮鬆多,內部應力集中點不少,先天不足;
二是曲軸、凸輪軸、連桿這些關鍵運動件,加工精度不穩定,熱處理工藝落後,一致性差,十個裡麵可能隻有六七個能達到圖紙下限要求;
三是裝配,全靠老師傅的手感和經驗‘磨合’、‘挑選’,冇有量化標準,裝出來的機器效能波動大。
再說那125的汽油機,除了上麵這些問題,化油器匹配更是老大難,油耗和排放都控製不好。至於電控……咱們基本是空白,想都冇敢細想。”
趙一絕緊跟著甕聲甕氣地補充。
他說話時習慣性地用右手食指在桌麵上比劃,彷彿在畫圖:
“圖紙上的參數,那是理論值,是理想狀態。到了生產線上,材料換一個批次,效能可能就不一樣;機床導軌磨損幾微米,主軸跳動大一點,加工出來的尺寸和形位公差就跑偏;刀具磨損一個台階,表麵光潔度就下來。
我們以前在洪都,很大程度上是靠老師傅們事後‘補救’——用油石‘磨’,用墊片‘配’,反覆‘調試’,硬是把一批批在公差邊緣甚至超差的零件,‘伺候’成能湊合用的。效率低得嚇人,隱性成本高,而且質量根本談不上穩定。”
年輕的小韓聽到這裡,忍不住插話,語氣急切:
“顧總,其實張工我們技術科私下裡討論過很多次,也查過一些國外資料。我們覺得,如果能上幾台好點的數控機床,哪怕先上一兩台關鍵工序的,把曲軸、凸輪軸的加工精度提上去;
再把熱處理爐改造一下,引入更精確的控溫工藝;還有進排氣道的設計,完全可以優化,這些都能較快地提升現有產品的效能。
保守估計,至少能把油耗和噪音降下來一個明顯的等級,壽命也能延長不少。”他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身邊的張工。
張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接過話頭,語氣比小韓沉穩,但同樣帶著技術人員的執著:
“是的,顧總。小韓說的這些,我們確實有過初步的、不那麼成熟的構想,也做過一些簡單計算。
但以前在洪都,一來廠裡冇有資金投入設備改造,二來……領導層的重點也不在這上麵,覺得老產品有市場,能賣出去就行,缺乏改進的動力。
如果在這裡,能有相應的設備支援,有允許我們進行工藝試驗的條件,我們的一些想法,應該可以在相對短的時間內,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產品質量提升。”
顧方遠身體坐得筆直,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極其認真地傾聽著每一個人的發言,目光隨著說話人移動,不時微微點頭,聽到關鍵處,眉頭會輕輕蹙起,陷入短暫的思索。
這些來自生產一線最深處、帶著機油味和金屬屑氣息的實話,如同最精準的解剖刀,將洪都廠技術的優勢和痼疾剖析得淋漓儘致,遠比任何第三方谘詢報告或市場分析都更珍貴、更刺骨。
它們清晰地為他勾勒出龍騰動力起步階段最務實、最緊迫的主攻方向:絕非好高騖遠地追求全新設計、一步登天,而是必須腳踏實地,立足已經到手的“洪都體係”,集中火力狠抓基礎工藝改進、過程質量控製和生產一致性,先徹底解決產品“能用、好用、耐用”的基本生存問題。
同時在此過程中,為未來的技術升級和產品迭代積累最寶貴的一手數據和核心經驗。
“金玉良言!字字千金!”顧方遠等最後一位老師傅說完,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充滿了誠摯的感激與沉甸甸的決心,“謝謝各位老師毫無保留地把家底和心裡話都倒出來了。這頓飯,請得值!
我們龍騰動力要邁出的第一步,就是瞄準各位剛纔指出的這些問題,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去攻克,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去改進!
王師傅,趙師傅,劉師傅,陳師傅,我想以公司的名義,正式邀請你們幾位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牽頭,成立一個‘龍騰動力工藝攻關與質量提升特彆小組’,張工,小韓,你們兩位年輕骨乾也作為核心成員加入。
林助理會全力協調,需要添置什麼檢測儀器、試驗設備、工裝夾具,需要采購什麼特殊材料進行工藝驗證,需要搭建什麼試驗檯架,隻要合理、必要,預算優先保障!
我們的目標非常明確:用最短的時間,集中力量,讓從我們龍港自己生產線上下來的第一批190柴油機和125汽油機樣機,在效能穩定性、質量可靠性和使用經濟性上,必須比洪都廠原來的產品,有一個肉眼可見、用戶可感的顯著提升!這是我們的立身之戰!”
他給出了極其清晰的任務目標、充分的資源授權和極高的團隊地位。
幾位老師傅和年輕技術骨乾的眼神明顯亮了起來,彼此交換著目光,那裡麵有著被信任的激動,也有即將迎接挑戰的興奮。
他們不怕吃苦流汗,不怕反覆試驗,最怕的是空有一身本事和滿腦想法,卻無人問津、無處施展。
現在,顧方遠不僅聽到了他們的聲音,更給了他們一個實實在在的、被尊重的舞台和明確的衝鋒號。
“另外,”顧方遠的目光轉向略顯緊張的張工和躍躍欲試的小韓,語氣放緩了一些,卻帶著更深的期許,“除了集中精力改進現有產品,站穩腳跟,我還想交給你們一個更長期、也更具戰略意義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