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拿著一份檔案夾,步伐輕快地走過來,她的髮梢被江風微微吹起:
“顧總,昌北那邊傳來訊息,第一批封裝好的核心圖紙資料,以及二十名自願作為先遣隊的技術骨乾,已經完成所有交接手續。
明天一早,由朱老闆安排的武裝押運車隊準時啟程,走規劃的A線路,預計後天傍晚能夠安全抵達龍港。王鐵手師傅和趙一絕工程師都在這一批名單裡。
他們幾位老師傅的家屬後續安置,我們已經與龍港鎮政府、相關中小學進行了三輪溝通,住房鑰匙、子女插班入學名額,都已經基本落實到位。”
“好。”顧方遠接過檔案夾,並未立刻打開,隻是用拇指輕輕撚過紙張邊緣,目光依舊望著長江,“接收流程的每一個環節,安置方案的每一個細節,你親自帶人再複覈一遍。
尤其是對這些背井離鄉的老師傅,第一印象至關重要。
要讓他們踏進龍港的那一刻,感受到的是‘歡迎回家’的溫暖和周全,而不是‘被調配過來乾活’的疏離與將就。生活上的任何小麻煩,都可能被放大成思想上的大疙瘩。”
“明白,我會再組織一次全流程推演。”林小雨點頭,隨即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入了江風中,“另外,‘磐石’部剛剛更新了監控簡訊。
孫建國昨天下午藉口檢修廠區水電線路,獨自外出,與那輛我們持續關注的粵港雙牌照黑色豐田轎車司機,在城西那個廢棄的汽車拆解場,又有過一次持續時間約八分鐘的接觸。
雙方都很警惕,無法靠近竊聽,內容不詳。王濤那邊,與香港‘捷誠’貿易公司的可疑資金往來,證據鏈已經基本完整,可以初步認定存在商業受賄行為。
李薇的事情,已經按照您的指示,通過絕對可靠的秘密渠道,將部分匿名材料遞了上去,據側麵瞭解,有關部門已經啟動對她的外圍調查,目前尚未直接接觸本人。”
顧方遠靜靜地聽著。
目光投向長江上幾艘正逆流而上的貨輪,它們吃水頗深,航行緩慢卻堅定。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
“都先按兵不動。等到昌北的人和最重要的技術資料全部安全抵達龍港,並且這邊的基本生產生活秩序初步建立起來。
他們幾個現在就像掛在蜘蛛網邊緣的鈴鐺,我們這邊稍有異動去觸碰,響聲就可能順著網線傳到後麵,驚動潛伏在更深暗處的大魚。
尤其是孫建國,他頻繁接觸那輛車和司機,這條線很有價值。看看能不能通過更隱蔽的技術手段或者外線跟蹤,嘗試摸清那輛車的最終去向、常駐地點,甚至……看看能否反向關聯到香港那邊的直接聯絡人。”
他轉過身,望向身後那片在暮色中陸續點亮燈火的新廠區。
燈光從窗戶透出,連成一片溫暖的光帶,在荒涼的江岸邊顯得格外明亮,充滿了生機與希望。
“我們現在最寶貴、也最急需的,是時間。時間用來把龍港的根基夯得無比牢固,時間用來讓洪都來的老師傅們安心融入、發揮價值,時間用來消化吸收那些技術、並轉化出我們自己的第一代產品。
任何可能打斷、乾擾這個寶貴進程的風險因素,處理起來都必須慎之又慎,權衡利弊,謀定而後動。”
“是,我完全理解。”林小雨鄭重應下,隨即又從檔案夾中抽出一份帶有特殊標記的傳真紙,“還有,鬆下美奈子小姐發來的加密傳真,下午三點收到的。
是關於日本三家目標中小型精密零部件企業的初步評估報告摘要,她特彆註明,其中兩家的情況‘非常值得關注,機會視窗可能稍縱即逝’,建議您儘快審閱全文。
另外,倫敦那位‘特殊交易團隊’的中間人再次傳來口信,表示如果我們需要更具體的‘服務谘詢’,他們可以在接到通知後一週內,派遣核心代表飛抵香港或南江,進行初步的、非正式的接觸。”
顧方遠的眼中驟然閃過一道銳利如寒星的光芒,但瞬間又恢複了深潭般的平靜。
“美奈子的報告,我今晚回去就看。至於倫敦的團隊……”他略微沉吟,“可以安排初步接觸,但地點必須放在香港,利用我們在那邊的商業往來做掩護。
你通過最可靠的單一渠道去安排,注意會麵地點的絕對安全、人員身份的嚴格保密,以及往返路線的反跟蹤佈置。
現在這個階段,遠未到可以大張旗鼓的時候,任何此類接觸,都必須如潛行深水,無聲無息。”
“明白,我會妥善安排。”林小雨將這份傳真也遞給顧方遠。
夜幕如同巨大的天鵝絨幕布,徹底覆蓋了天空。
龍港鎮廠區的燈火卻愈發顯得明亮璀璨,它們連成一片光之島嶼,倔強地矗立在長江南岸尚顯荒涼的灘塗之上,宛如一顆正在被能工巧匠精心打磨、淬火、即將綻放耀眼光華的明珠。
不遠處,長江永恒不息的濤聲陣陣傳來,低沉而有力,彷彿在為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嶄新開始演奏著雄渾的背景樂章,又像是在永恒地提醒著:
看似平靜遼闊的江麵之下,從來都隱藏著錯綜複雜的暗流與足以顛覆舟楫的漩渦。
顧方遠在原地佇立了很久,任憑江風吹拂著他的衣角,直到夜色深沉,星光漸顯。
他清晰地知道,從昌北駛出的第一批裝載著圖紙和人員的車隊抵達龍港的那一刻起,一場新的、更加複雜艱難的征程,就將正式拉開序幕。
他不僅要麵對技術消化吸收中的無數瓶頸、新產品研發中的反覆試錯、激烈市場競爭中的重重圍剿,更要時刻警惕、化解那些來自未知暗處的冷箭、滲透、破壞與合圍。
龍港的基石,已經在他手中,一磚一瓦,打下第一層。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在這初步穩固的基石之上,以超凡的遠見、堅韌的意誌和精準的執行,建造起一座不僅要在商界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