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蘇聯這種號稱‘全民就業’、社會福利與工作崗位深度綁定的體製下,大規模裁員會引發嚴重的社會不穩定,工人會鬨事,工會會施壓,甚至可能演變成政治事件。
所以,工廠的管理者,甚至地方官員,寧願讓機器空轉、生產一堆冇用的東西,也要硬著頭皮繼續維持生產,保住工人的‘鐵飯碗’。
這種現象一旦滲透到國民經濟的各行各業,形成普遍慣性,那麼即便是國家層麵,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扭轉,牽一髮而動全身。”
顧方遠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彷彿看到了更遠的未來:
“若是上層真有壯士斷腕的決心,積極推動改革,打破鐵飯碗,引入市場競爭,或許真能找到一條新出路。但是……”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惋惜和曆史的冷峻,
“蘇聯的高層現在問題相當嚴重,派係鬥爭激烈,官僚主義根深蒂固,很多人心思並不在真正的社會經濟發展和民生改善上。
更多的精力耗費在權力平衡、意識形態爭論和維持表麵穩定上。
這就導致了整個體係積重難返,病症越來越深。我們現在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他的話讓包廂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隻有火車車輪撞擊鐵軌發出的規律而單調的“哐當”聲,彷彿在為這個龐大帝國沉重而緩慢的喘息打著節拍。
窗外的工業區逐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略顯荒涼的農田和稀疏的樹林。
目的地敖德薩,就在前方,那裡有他們的船,也有等待著被“消化”的、屬於一個時代的特殊產物。
其實,顧方遠心中清楚。
在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國營企業同樣存在類似“大鍋飯”、效率低下、產品積壓的問題。
但中國與蘇聯最大的不同在於,最高層冇有選擇墨守成規、抱殘守缺,而是以巨大的勇氣和魄力,主動尋求變革。
改革開放就是這變革的第一步。
打破了思想的枷鎖,打開了國門。
緊隨其後的國企改革試點、放權讓利、價格雙軌製探索、以及後來的一係列五年規劃、產業調整……都是在試圖破解這個體製性難題。
正因為中國上層建築能夠審時度勢,積極推動適應性的轉變,才最終讓中國摸索出了一條獨特的、充滿活力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
並以此為基礎,一步步走向世界的舞台中央。
黃小山驚訝地看著顧方遠,直到他說完,眼神中的驚訝漸漸轉為欽佩。
忍不住豎起一根大拇指,由衷地讚歎道:
“兄弟,厲害啊!你這番話,真是一針見血,把問題的本質和未來的走向都看得透透的。
我那蘇聯同學私底下也跟我發過類似的牢騷,可知道歸知道,普通人微言輕,身處那樣的體製和環境裡,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這就導致整個社會,從上到下,很多人其實都在抱著一種‘得過且過’的心態在運轉,彷彿那龐大的工業巨輪還能一直這麼慣性滑行下去……”
一路上,眾人天南地北地聊著。
從蘇聯的工業模式談到西方的市場邏輯,從烏克蘭的風土人情聊到國內的改革趣聞。
時間在車輪的節奏和思想的碰撞中悄然流逝....
儘管他們乘坐的是號稱開往敖德薩的“特快列車”,但在這片廣袤的東歐平原上,依舊開了足足十個多小時,才終於抵達目的地。
這漫長的火車之旅,對顧方遠而言,卻像是一堂生動的、關於1984年烏克蘭的實地考察課。
他終於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作“八十年代的工業國家”。
車窗外,景象不斷變換。
一棟棟如同灰色巨獸般龐大的廠房,毫無美感卻極具力量感地分佈在大地之上,有些廠房連綿數公裡,蔚為壯觀。
城市和鄉鎮的街道上,自行車和各式各樣的蘇聯產汽車(伏爾加、拉達、莫斯科人)幾乎隨處可見。
顯示出遠比同時期中國普通城鎮更高的機動化水平。
而最震撼人心的,是那一路幾乎從未間斷過的、一根根直插雲霄的巨大煙囪。
它們如同沉默的森林,聳立在工廠、發電站和供熱中心,日夜不息地向天空噴吐著各種顏色的煙霧。
潔白的蒸汽、淺灰色的煤煙、甚至偶爾可見的淡黃色工業廢氣……
空氣中也似乎隱隱飄散著一股混合了煤炭、硫化物和金屬粉塵的特殊氣味。
如果用後世網絡上的一個流行概念來形容....
這個時代的烏克蘭,其工業景觀完全配得上“工業克蘇魯”這個詞。
一種充滿了龐大、非人、略帶壓抑和神秘感的工業美學。
它展示著人類改造自然的巨大力量,也無聲地訴說著資源的高消耗和環境付出的代價。
然而,在這令人震撼的工業骨架之下,一些敏銳敏銳人已經可以察覺到蘇聯開始出現一種失衡。
如此發達的(重)工業,卻與嚴重匱乏、質量低下的輕工業和消費品市場形成了鮮明對比。
火車經過的一些城鎮,商店櫥窗裡陳列的商品寥寥無幾,款式陳舊,排隊購物的景象依稀可見。
這種畸形的經濟結構,已經導致了整個社會供給體係的偏差和民眾生活質量的隱性停滯。
其實仔細觀察沿途車站上下車的人群衣著、神態,以及城鎮建築的維護狀況。
顧方遠隱隱感覺到。
如今的蘇聯,這個外表依然強大的紅色帝國,其內部或許早已出現了“大廈將傾”前的那種沉悶、凝滯和難以言說的疲憊感。
過度集中的計劃體製、僵化的官僚係統、失衡的產業結構、以及與西方長期對抗消耗的國力……
種種隱疾,正在侵蝕著它的根基。
嗚——!
隨著一陣悠長而略顯疲憊的汽笛長鳴。
火車終於緩緩減速,駛入了敖德薩火車站那高大但略顯陳舊的站台。
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最後穩穩停住。
眾人早已收拾好簡單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