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方遠語氣誇張,帶著明顯的調侃,
“年底我們顧氏集團一次性繳納了多少稅款,那一長串數字我可是記憶猶新,恐怕比您財政局某些剛上任的科長記得還清楚!
那可是一筆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進了市財政的賬戶。現在這小年都還冇過呢,您就跟我說錢用光了?”
他身體前傾,盯著葉皓的眼睛,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追問:“這話……您自己摸著良心說,您信嗎?”
葉皓被這一連串的話問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他還真忘了顧方遠本身就是南江市的納稅大戶,對市財政的進項有著最直觀的瞭解。
用“冇錢”這種萬金油藉口,確實有點班門弄斧了。
他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尷尬地乾咳了一聲。
試圖挽回局麵,解釋道:
“咳咳……兄弟,話不能這麼說。今年的情況特殊,你又不是不知道,市政府那個‘三橫三縱’的骨乾道路修建計劃,以及‘村村通’計劃,投資有多大!
那整體建造費用就是個天文數字,大部分資金都已經做了預留和規劃。
如果現在為了救災,動用了這筆預留資金,肯定會給全年的基建計劃造成巨大影響。
甚至可能導致幾條關鍵路段停工,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啊。”
他試圖將問題的嚴重性拔高,以爭取顧方遠的理解。
葉皓說完,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隻有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隱隱傳來。
他觀察著顧方遠的表情,見對方隻是慢悠悠地抽著煙,不置可否,心裡不免有些打鼓。
他猶豫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用商量的口吻繼續說道。
語氣比之前又放軟了幾分:
“要不……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先安排把救濟物資調撥過去,解了各區縣的燃眉之急,穩定住局麵。至於貨款……”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等再過幾個月,政府財政狀況緩解一些,我們保證,分批打給你,如何?”
平心而論。
以他堂堂市長的身份,願意這樣放下身段,近乎是低聲下氣地來商量“賒賬”的事情,已經是非常給麵子了。
而且他們也並非存心要“白嫖”,隻是希望將付款週期延後幾個月。
然而,顧方遠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需要的,恰恰不是錢,至少不全是錢。
如此天賜良機,一個能讓葉皓乃至南江市政府欠下大人情,並可能換取更寶貴資源的機會,他怎麼可能僅僅滿足於延遲收款?
(或許有人會指責這是在發“國難財”,但設身處地想想,相比此時其他許多地方因交通中斷、物資匱乏而一籌莫展,顧氏能夠憑藉自身的渠道和儲備,拿出大量救援物資,這本身就是對國家、對受災群眾最實實在在的幫助。
況且,葉皓明確說了是“救援物資”,意思就是按成本價結算。對於顧氏這樣規模的企業來說,在極端天氣下調動龐大物資,其運營成本遠超平時,按成本價出售本身就意味著虧損。
幫忙是情分,是基於道義和交情;一件不賣,守著倉庫,那也是商人的本分,無可厚非。)
顧方遠深吸了一口香菸。
讓尼古丁在肺裡轉了一圈,然後緩緩吐出。
繚繞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精明的算計。
他將菸灰輕輕磕在水晶菸灰缸裡,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看向葉皓:
“葉市長,我可以儘我所能,調動顧氏所有的渠道和庫存,提供各類急需的救援物資,並且,全部按照成本價跟你們結算,不賺一分錢。”
葉皓聞言,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卻聽顧方遠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這兩個字被他咬得很重,“除了錢以外——我還有三個要求。”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葉皓麵前晃了晃,語氣沉穩而堅定,
“這三個要求,對你們市政府來說,並不難辦到,甚至可以說是舉手之勞。不過,對我,對顧氏未來的發展,很重要。”
他強調收錢,並非是他顧方遠小氣摳門,不識大體,而是這筆物資的總額確實是一個天文數字。
南江市下轄各區縣,加起來有三百多萬人,哪怕其中隻有十分之一,也就是三十萬人急需救助。
每人僅僅是一桶最便宜的泡麪,那就要小幾十萬出去了。
光是一桶泡麪怎麼夠?
根據他腦海中那份來自“前世”的記憶,這場大雪斷斷續續,要持續近半個月纔會完全結束。
期間交通基本癱瘓,物資供應會極度緊張。
平均下來,每個人最少需要準備兩箱泡麪以及其他基礎食物才能熬過去。
除此之外。
還有禦寒的棉衣、手套、帽子,方便食用的麪包、餅乾,以及飲用水、基礎藥品……
林林總總加起來,哪怕精打細算,前前後後投入的物資總價值,恐怕也要直奔幾千萬而去。
即便全部按成本價計算,顧氏需要墊付的資金,也高達上千萬元之巨。
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足以拖垮一家中型企業。他必須用這筆巨大的投入,換取一些更長遠、更關鍵的東西。
葉皓顯然也明白,顧方遠肯按成本價提供如此巨量的物資,已經是做出了巨大讓步,想要對方完全無償奉獻是不現實的。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
神情變得嚴肅而專注,做出了認真傾聽的姿態:“你說!我聽著。”
顧方遠見狀,也不再繞彎子。
不緊不慢地掰起手指,一條一條清晰地陳述自己的條件:
“第一,”他豎起食指,“我需要市政府出具一份正式的紅頭檔案,明確規定並下達至全市所有的區、縣、鄉鎮乃至行政村。
從今往後,任何一級組織,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或限製轄區內的民眾自願前往我的龍港鎮務工。
不得設置人為障礙,不得扣押證件,不得威脅恐嚇。”
這一條,他說的斬釘截鐵,目的直指打破地方保護主義對勞動力流動的封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