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婉張口欲言,被蘇湛輕輕拉住手腕。
蘇湛看出來,諾寧此刻的狀態,是一種近乎本能扞衛的執拗。
若一擁而上地勸說,隻會激起他更強烈的反彈。
悠悠小嘴一撇,委屈又不滿地嚷道:
“為什麼不可以?阿兄!我就要回京城!我想去!”
諾寧痛得幾乎窒息。
猛地將悠悠拉到麵前,俯身逼視著她:
“阿兄在這裡,你捨得走嗎?京城……有阿兄嗎?”
悠悠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帶著被阻攔的不耐煩,
“可是阿兄,你不是說,我想去哪裡都可以,你都會陪著我的嗎?”
諾寧握著她的手,僵住了。
蕭楠溫聲試圖打圓場:
“王上,悠悠年紀小,想去見識見識是人之常情。聖旨已下,將軍與夫人回京亦是皇命難違。不若……”
“誰都不必說了!”諾寧猛地打斷,眼底翻湧的鬱火幾乎要壓不住。
他再次攥緊悠悠的手腕,力道失了分寸,“悠悠,你跟我走。”
“阿兄!你弄疼我了!我就是要回京城!
阿兄壞!為什麼不讓我回去?我想看京城的朱雀大街,想看娘說的上元節滿天的燈!想見外祖父......”
她用力掙脫了他的手,撲進慕容婉懷裡抽泣。
蕭楠上前拉住兒子緊繃的手臂,“王上,我們……出去聊聊。”
諾寧看了悠悠一眼,那一眼複雜得難以形容,終是轉身,玄色王袍劃過一道刻骨的孤寂。
夜風捲著寒冽,年輕北疆王背對著蕭楠,肩胛骨在衣料下起伏。
“父王也想回去,是不是?!”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顫抖,
“十年之約……父王責任已了,是不是也想……撇下我走了?”
蕭楠心中大慟。
這個孩子,自小失去生母,看似擁有一切,實則內心最渴望的,不過是一個永不散場的“家”。
“諾寧,父王不走。我留下,陪著你。”
諾寧渾身一震,霍然轉身。
月光下,棱角分明的臉上,有晶瑩的水痕一閃而過。
猛地抱住蕭楠,將臉埋進父親的肩頭,高大的身軀發抖,像一頭受傷後終於找到庇護的孤狼。
“父王……你幫我,勸勸悠悠……還有半年,隻要半年她及笄,我就可以娶她……
她現在就嫁我也行,我保證,我發誓,先不碰她,等到她成年……
父王,她不能走……她走了,我怎麼辦?”
蕭楠一下下撫著他的背,
“諾寧,你愛悠悠,就要站在她的立場去想。
她對京城的憧憬,對親情的渴望,不會因為你們是否成婚而消失。
你若強行將她留下,這份遺憾和不解,或許會成為你們之間永遠的隔閡。
我知道你怕什麼。怕她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見了更多出色的人,就不再屬於北疆,不再屬於你。
可是,真正的屬於,是心的自願停留。
你不放她去看看,她或許會留下,但會快樂嗎?一個不快樂的悠悠,是你想要的嗎?”
諾寧怔住了,眼神劇烈掙紮。
翌日清晨。
悠悠像往常一樣,蹦跳著去諾寧的寢宮尋他,卻在外廊下,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諾寧坐在石階上,髮梢眉宇間凝著白霜,嘴唇凍得發紫。
“阿兄?你怎麼在這裡?身上好冷!你是在這裡練……練挨凍的功夫嗎?”
她語無倫次,連忙用溫熱的小手去捂他的大手。
掌心的溫暖瞬間傳遞過來,諾寧長睫上的霜似乎顫了顫。
他緩緩抬眼,反手將那雙小手緊緊包裹,然後猛地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
“悠悠……”他的聲音低啞得厲害,帶著一夜未眠的決心,“我同意你去京城。”
“真的?”悠悠驚喜地仰頭,眼睛瞬間亮了。
“但是,”諾寧捧住她的臉,“你得答應我,半年後,回到北疆,做我的新娘。”
“新娘?”悠悠詫異地睜大眼睛,“可……你是我阿兄呀?”
“不是!我們冇有血緣關係,你從小就知道。
悠悠,我不是以兄長的身份喜歡你。
我一直……愛你。
你去看看京城的熱鬨,我會向皇帝舅舅請旨賜婚。
然後,你就回來,做我的北疆王妃,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悠悠心裡記掛著阿兄終於答應我去京城,忙不迭地點頭,“好呀!”
諾寧心頭巨石彷彿落下,再次將她擁入懷中,用寬大的王袍裹住她嬌小的身子,大手習慣性地護在她後頸,為她擋住風寒,
“說定了,悠悠。半年,我等你。”
西苑裡。
慕容婉將一件柔軟的雪狐裘仔細疊好,放入箱中,“這是給柔妹妹……皇後孃孃的。北疆的雪狐裘,最是暖和。”
“夫君,你看諾寧和悠悠……”
蘇湛正在整理兵書,
“諾寧的真心,天地可鑒。
他對悠悠,那是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隻是悠悠情竇未開。
此番回京,讓她見識一番,或許……也能看清自己的心。
若她心裡真有諾寧,距離和時間,反而能讓她明白。若真無緣……我們做父母的,也隻能引導,不能強求。”
慕容婉點點頭,
“諾寧這孩子真讓人心疼。”
幾日後,離彆之時。
王宮外,車馬齊備。
諾寧親手為悠悠披上火紅鑲白風毛的鬥篷,又仔細為她戴好綴著毛球的暖帽,拉好手套。
從她蹣跚學步到亭亭玉立,這種照顧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悠悠,要按時用膳,京城食物若不可口,就讓人做北疆的奶糕……夜裡記得關窗,你總愛踢被子……還有……”
“知道啦知道啦!”
悠悠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緊蹙的眉心,
“阿兄,你彆這樣,一點都不像威風凜凜的北疆王,倒像個愛操心的小老頭!
我走啦,你要照顧好自己,少喝涼酒,按時休息!”
諾寧都重重地點頭,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
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抱了一下,那力道大得想將她揉進身體,又在下一秒剋製地鬆開。
另一邊,蕭楠站在馬車前,望著心愛的女人,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慕容婉眼眶微紅,“王爺放心,我定會帶孩子們去看望爹孃,也會告知他們你一切安好。”
蕭楠點點頭,猶豫片刻,終究還是上前一步,張開了手臂,
“婉婉……最後抱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