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淵終於掀起眼皮,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紅痕和水光。
心中頓時一揪,但帝王的麵子和連日來的憋屈讓他不肯輕易服軟。
“皇後既是心情不佳,自然該在瑤華宮好生靜養,保重鳳體纔是。
朕這裡嘛……孩子們有人陪著,朕也有人伺候著,一切都好。皇後就不必……過於掛心了。”
他端起手邊那杯早已半涼的茶,用杯蓋撇著根本不存在的浮沫,愜意道如吟詩:
“啊,這纔是生活啊。”
幾個妃子:......
薑苡柔袖中的手攥緊,知道不能再這樣針尖對麥芒下去。
必須打破這個僵局,給焱淵,也給自己一個台階。
她的目光,掃過跪在焱淵腳邊、手還搭在他腿上的妃子。
“張才人?”
張才人嚇得一哆嗦,慌忙收回手,伏低身子:“嬪、嬪妾在。”
“本宮方纔進殿時,瞧得不太真切。似乎看見……才人的手,放得不是地方?”
“娘娘明鑒!嬪妾、嬪妾隻是遵照陛下旨意,為陛下捶腿……絕無半分不敬之心啊!”
“哦?是嗎?”薑苡柔看向焱淵,語氣帶上了一絲委屈和嗔怪,
“陛下,您說說,張才人方纔……真的隻是在為您捶腿嗎?”
焱淵看著她因為吃醋而微微咬住的下唇,那上麵他最喜歡的口脂都快被咬冇了,哪裡還有半分火氣?
隻剩下心疼和……得逞般的歡喜。
他蹙起眉,露出一副回想的樣子,忽然道:
“什麼不小心捶腿?朕看她是蓄意為之!
方纔朕分明感覺到,她的手……油膩膩的,故意在朕手背上蹭了一下。
朕的龍體,也是你能隨意染指的?”
“陛下!娘娘!饒命啊!嬪妾再也不敢了!”張才人嚇得魂飛魄散。
薑苡柔的皇後威儀全開,
“禦前失儀,舉止輕佻,更兼驚擾聖駕,張才人,你可知罪?!”
“嬪妾知罪!知罪!”
“即日起,打入冷宮,非詔不得出。”
她處置得乾脆利落,狠狠立了威,出了心中惡氣,更是昭告六宮——
陛下是本宮的,誰伸爪子,剁誰!
梅妃聲音發顫:“皇後姐姐息怒!臣妾隻是見陛下辛勞,幫著照看殿下們,絕無半分非分之想!天地可鑒!”
李貴嬪更是磕頭如蒜:“嬪妾也是!嬪妾就是怕累著陛下和……和皇後孃娘,纔來搭把手!絕無他意!求娘娘明察!”
“都退下吧。”
妃子們如蒙大赦,連告退的禮數都忘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逃離了養心殿,生怕慢一步,冷宮就是自己的歸宿。
殿內,終於隻剩下帝後二人,和三個懵懂的崽。
安靜得令人心慌。
焱淵依舊保持著慵懶靠坐的姿態,隻是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繃住,你已經贏了九成九!
看柔柔的樣子,已經服軟,等她認個錯,撲過來……
朕就好生哄她,把道理揉碎了講給她聽……
焱淵設想著薑苡柔梨花帶雨撲進懷裡的場景,喉結微微滾動,幾乎要忍不住主動張開手臂。
然而,就在他以為勝券在握時——
薑苡柔屈下雙膝,跪了下去。
“砰。”
焱淵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他不止一次告訴她:柔柔是與朕共享天下、唯一平等靈魂的伴侶,所以不需要臣對君、卑對尊的跪朕。
可此刻她卻跪的如此恭敬。
焱淵慵懶的姿態再也維持不住,完了,柔柔不是撒嬌,她是要跟朕劃清界限。
她當真了,她不要朕這個夫君了!
薑苡柔垂首,露出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
“臣妾於瑤華宮靜思己過。然,靜思兩日,非但未能豁然開朗,反覺罪孽深重,無顏麵聖。”
她頓了頓,一滴晶瑩的淚珠終於不堪重負,從眼角滾落。
星星停下玩鬨,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曦曦皺著小眉頭,感應到母親的悲傷,放下紙船,邁著小短腿,走到母後身邊。
薑苡柔感受到兒子的靠近,心中酸楚更甚,聲音也顫抖起來:
“臣妾恃寵生嬌,口出惡言,傷及陛下天顏,更兼驚擾孩子們,實屬不賢不德,
不堪為天下之母,亦不堪為陛下之妻、皇子公主之母。
臣妾自知罪無可恕,不敢奢求陛下寬宥。
今日前來,非為辯駁,隻為……懇請陛下,念在昔日情分,允臣妾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臣妾願自請禁足,閉門思過,專心照料三位殿下,絕不再出瑤華宮半步,亦絕不再……煩擾聖心。”
說完,她俯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行了一個無比標準的叩拜大禮。
“求陛下……恩準。”
這一叩,焱淵腦子裡那根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什麼帝王威儀!什麼麵子!什麼等她認錯!統統見鬼去吧!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龍椅上衝了下來。
隻跪天地、祖宗、神佛的九五之尊,以一種滑跪的姿態,“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了薑苡柔麵前。
“柔柔,快起來!”他聲音都變了調,去扶地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你彆這樣,朕不許你跪,更不許你這樣說自己!”
他用力想將她扶起,薑苡柔卻像是用儘了所有力氣,不肯起身。
焱淵更慌了,乾脆也俯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雙手捧住她滿是淚痕的臉。
眼眶也紅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柔柔,你看看朕,是朕不好!
朕不該說那些混賬話,更不該帶著孩子們走,還弄這些亂七八糟的人來氣你!
朕錯了,看到你這樣,比剜了朕的心還痛!”
他這一跪,曦曦和星星立刻有樣學樣,“噗通”、“噗通”地跪了下來,一左一右挨著母後。
就連原本抱著布老虎茫然地看著這一切的媞媞,也丟開玩具,爬過來,擠到兩個哥哥中間,乖乖地坐好,
仰著小臉,看看流淚的母後,又看看焦急的父皇。
一家人,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跪在了一起。
焱淵扶住薑苡柔的雙臂,“柔柔,不哭了,好不好?”
他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淚,卻越擦越多。
曦曦也伸出小手,給母後擦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