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偷瞄禦座那張——隨時會惡龍咆哮的臉,又嚥了回去——
兩位稀有的皇子是皇貴妃所出;
惠民藥館惠澤萬民,皇貴妃在民間聲望極高;
嶽氏倒台,中宮空虛……陛下此時立後,名正言順,無可指摘。
不知是誰率先撩袍跪下,高呼:
“陛下聖明!臣等恭賀皇後孃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算了,跟著一起喊吧。
旋即,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倒,山呼之聲響徹大殿: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龍座之上,焱淵滿意地微微頷首。
耳邊迴盪著“皇後孃娘千歲”的唱詞,心中忽地掠過一絲不滿。
千歲?
還不夠。
朕的柔柔,當得起與朕萬歲同壽。
他甚至已經有了一番暢想,日後可以帶著薑苡柔一同上朝。
耳邊又立即出現先帝的咆哮:逆子!你啊,恨不得把江山送到女人手裡!
焱淵抿唇笑了笑,父皇,你不懂愛。
正午過後,坤寧宮。
這裡不複昔日榮光,廊柱蒙塵,連烏鴉都敢成群結隊地在飛簷上駐巢。
殿內門窗緊閉,光線昏暗。
嶽熹禾跪在蒲團上,麵前佛像金身黯淡。
她穿著一身素色宮裝,未施粉黛,麵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出血絲。
手中機械地撚著佛珠,嘴裡反覆喃喃:
“求佛祖保佑……保佑我的明瑜……信女願折壽十年、二十年……隻求我的女兒平安……”
“咯吱——”一聲,殿門被從外推開。
一束強光刺入昏暗的殿堂,同時,一個稚嫩清脆的聲音響起:
“母後!”
嶽熹禾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渾身劇震,猛地轉過頭,逆著光,看到那小小身影朝自己飛奔而來。
狂喜和心酸沖垮了她所有的強撐,眼淚奪眶而出。
想站起來去迎,可跪得太久,膝蓋早已麻木刺痛,剛起到一半便重重跌坐回去。
“母後!您怎麼了?”
嶽熹禾一把將女兒緊緊摟進懷裡,雙臂箍得那樣用力,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明瑜……我的女兒……讓母後看看,讓母後好好看看你……”
她顫抖著手捧起小臉,又檢查她的胳膊、身上。
“母後,我冇事,我真冇事呢。”
明瑜用小手替她擦淚,乖巧地說,
“是雲影和大牛他們救了我。母後,您的嘴巴怎麼破了?快喝水。”
說著,掙脫開嶽熹禾的懷抱,跑到桌邊,踮起腳尖去夠茶壺。
桌上隻有半壺不知放了多久的冷茶。
明瑜費力地倒了一杯,端過來:“母後,喝水。”
嶽熹禾看著女兒貼心的舉動,心如刀絞。
“明瑜,讓母後多看看你……多看看……”
她知道,這怕是此生最後一次見女兒了。
她有無數的話想說,有無數的目光想將明瑜的模樣牢牢刻進心底。
這個女兒,雖非她親生,可自繈褓中便抱來,日夜嗬護,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母愛,早已與親生骨肉無異。
“母後,”
明瑜伸出小手,撫平嶽熹禾緊皺的眉頭,
“父皇說您犯錯了。
不怕,犯錯的小孩,隻要改正了,就是好孩子。
您跟父皇認錯,父皇就不會生氣了。”
嶽熹禾的眼淚洶湧而下。
耳邊似乎響起了姑奶奶,曾不止一次告誡她的話:
“孩子,人不可以太貪心,既要又要還要。你守住你該守的,莫要行差踏錯,便是最大的福分和勝利。”
什麼都晚了。
是她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動了不該動的心思,起了貪念,一步錯,步步錯,終至萬劫不複。
“聖旨到——”
全公公帶著兩名內侍走了進來。
嶽熹禾渾身一顫,旋即整理了一下衣襟,端端正正地跪好,麵朝聖旨。
全公公展開明黃卷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嶽氏,勾結外臣,圖謀不軌,罪同逆謀……
朕念及太皇太後仁心,免其死罪……
著即日發往驪山靜心庵,削髮爲尼,青燈古佛,懺悔己過,永生不得出庵……欽此。”
嶽熹禾扯出一抹似哭似笑的淒涼弧度。
深深叩首,額頭觸地:“罪婦……謝陛下隆恩。陛下……這是您給臣妾,最後的體麵嗎?”
“嶽氏,接旨吧。”全公公平聲道。
嶽熹禾雙手高舉,接過那捲聖旨,彷彿接過了自己潦草收場的一生。
“三公主,時辰不早了,該回去了。陛下還在等您呢。”
“不!我不走!”
明瑜猛地抱住嶽熹禾的胳膊,小臉滿是驚慌,
“母後不走!母後,您跟父皇認錯,父皇就會原諒您的!母後彆走!”
嶽熹禾心如刀割,強忍著悲痛,最後一次細細撫摸女兒的臉蛋、頭髮,
將她小小的身子摟進懷裡,在她耳邊急速地、哽咽地囑咐:
“明瑜,我的好女兒……
你要記住,要好好吃飯,天冷了要記得添衣……
你花生過敏,一口都不能沾……
要聽……要聽你父皇的話……好好長大……”
“母後!母後!”明瑜放聲大哭,死死抓著嶽熹禾的衣袖不肯鬆手。
兩名嬤嬤上前,將明瑜抱開。
“明瑜!我的明瑜!”嶽熹禾撲上前想去拉女兒的手,卻被內侍攔住。
“母後——!我要母後——!嗚哇——!”
“明瑜!”她踉蹌著追到殿門口,喊道:“母親冇事!你彆擔心!好好活著!彆怨你父皇——!”
“哐當”一聲,殿門在她眼前合攏,最後一絲光線被切斷,也將女兒的身影和哭喊聲徹底隔絕在外。
坤寧宮,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昏暗,比黑夜更沉,比寒冬更冷。
嶽熹禾癱倒在地,手裡攥著方纔從明瑜手腕上褪下的一隻五彩絲線編織的平安扣。
這是明瑜週歲時,她親手編了給女兒戴上的。
淚水大砸在平安扣上,她將它貼在心口,蜷縮起身體,發出哀鳴般的痛哭:
“我的女兒啊……”
養心殿內
德貴妃滿懷期待地等著明瑜回來,等來的是一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
焱淵禦座起身,走到明瑜麵前,彎腰目光與她平視。
拭去她小臉上的淚珠
“明瑜,你母親犯了很大的錯,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