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筆走龍蛇,在宣紙上迅速暈開:
“......隻要父親那邊把輿論造起來,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嶽家軍出兵是為了‘保皇後、除奸妃、安社稷’,屆時民心所向,陛下無話可說。”
信被加急送走。
嶽雲崢眼神中的決絕愈發堅定:
“妖妃亂政,皇室蒙塵,嶽家危在旦夕。
此番出征,勝則保全家族、安定天下;敗則滿門抄斬、死無葬身之地。諸位願與我共赴此險嗎?”
“願隨將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眾將齊齊單膝跪地,聲音如同一道驚雷,在西北的荒原上悄然炸響。
幾日後,京城·養心殿。
焱淵剛批完最後一本奏摺,陸離便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陛下,西北八百裡加急。”
焱淵挑開火漆。
信紙展開,其上是嶽雲崢於軍帳中揮毫疾書、眾將跪地宣誓的詳細場景。
他扔下密信,靠向龍椅背,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
“好,很好。果然動了。朕……等他們動,已經等了很久了。”
“嶽家,在西北,確有功勳。戍邊十載,勞苦功高。”
“然,近兩年來,嶽雲崢恃功而驕,在軍中安插親信,漸成尾大不掉之勢。
朝廷撥付的軍餉、糧草,他嶽家經手之後,去向幾何?
奏報中屢屢暗示邊患未平,需增兵添將,是真有強敵環伺,還是……養寇自重,擁兵自保?”
“功是功,過是過。朕念其舊功,一再容忍,多方敲打,望其迷途知返。奈何……
奈何嶽家野心滋生,不甘人臣之位,竟敢以清君側為名,行逼宮犯上之實!視朕如無物,視皇權如兒戲!”
他猛地一拍扶手,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之威。
“嶽雲崢既然自尋死路,朕便成全他。西北軍,是時候換一換血,認一認真正的主子了。”
“傳朕密旨。令驍騎營即刻暗中控製嶽氏親族府邸,嚴密監視。
令兵部、戶部,即日起以‘覈查軍備’之名,暫停對西北的一切糧草輜重供應。
令影衛繼續追蹤嶽家軍沿路動向,另派人深入西北,朕要知道,嶽雲崢麾下,究竟哪些是嶽家死士,哪些……是仍忠於朝廷的可用之才。”
“臣領旨。”陸離躬身退出。
焱淵指尖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薑苡柔前日親手為他繫上的。
“柔柔,誰都彆想傷害你,誰也彆想……動搖我們的江山社稷。”
十日後。
鴻臚寺卿帶著世外高人玄冥子匆匆入宮。
焱淵立刻屏退左右,單獨接見。
玄冥子仙風道骨,眉宇間帶著凝重,給出了兩個解法:
其一,移花接木之法。
“陛下,此法需在娘娘生產、氣血最盛且與胎兒聯絡最為緊密的關鍵刹那施行,”
“大師細細說說。”
“貧道可施秘法,將母體中的子蠱,強行剝離,渡入……即將娩出的一個胎兒體內。”
焱淵瞳孔微聚,追問:“孩子會如何?”
玄冥子輕歎道:“子蠱離母,需尋一生機旺盛之新宿主。
此子……將終身與母蠱宿主同命共感,且受蠱蟲侵蝕……壽數,恐也難超而立。”
殿內瞬間安靜。
良久,帝王道:“不可。”
“此法太過殘忍,不可行。”
他眼前彷彿已經看到薑苡柔得知真相後心碎欲絕的模樣。
即便那不是朕之骨血,但柔柔視孩子如命,朕若如此做,與親手剜她心肝有何異同?
焱淵抱著一絲希望問,“朕還聽聞過蠱蟲轉移法,可否用?”
玄冥子道:“這便是老道說的其二,金蟬脫殼之法。
……將子蠱強行剝離母體,轉移到一隻特選的通靈玉蟬之上。”
“隻是……”
“隻是什麼?”焱淵的心猛地提起。
玄冥子歎息一聲,
“陛下,蠱蟲與娘娘相伴日久,早已與生命本源融為一體。
強行剝離,如同生生抽去一部分根基,會劇烈損耗娘娘元氣,折損……至少十年陽壽。”
“十年......陽壽……”
焱淵聞言,心痛如絞,連呼吸都帶上了血腥氣。
彆說十年,便是一年、一月、一日,朕也捨不得。
那同命蠱是懸在朕心頭的一把刀,無時無刻不讓朕寢食難安,
朕做夢都怕墨淩川一個不慎,便害了柔柔殞命。
朕比誰都渴望解開它。
可若代價是折損柔柔的壽命……
朕寧願她此生都與那墨淩川性命相連。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沉寂的深黑。
罷了,罷了。
瑤華宮內,語嫣將從雲影那裡聽來的、關於陛下與玄冥子那番對話,複述給了薑苡柔。
“……陛下聽聞會損您壽元,當時便說,莫說十年,便是一年一月一日也捨不得……陛下說,他絕不讓您損傷分毫……”
語嫣的聲音哽咽,淚水滾落。
陛下對娘娘,情深至此。
將娘孃的性命,腹中孩子的健康,看得比自己的安心、比皇家的體麵、比一切都要重。
薑苡柔靜靜地聽著,冇有言語,隻是原本輕撫著腹部的指尖顫抖起來。
長睫上迅速凝結起細碎的水珠。
陛下獨自承受著解蠱的希望與絕望,將最殘酷的抉擇扛在自己肩上,隻為護她一個周全。
原來,他愛她,早已超越了生死壽數的界限。
他寧願揹負——她與情敵性命相連的恥辱與風險,也不願她和孩子受到一絲傷害。
他放棄了讓她擺脫墨淩川的機會,選擇了守護她和孩子們的完整與平安。
南詔王宮的最高露台上。
墨淩川在做每日的功課——
通過同命蠱,靜靜感受著遠方薑苡柔的情緒。
往常,那情緒多是平和的,帶著一絲孕中的慵懶與滿足,還有因焱淵的陪伴而泛起甜蜜的漣漪。
但此刻,他感受到的,卻是一種極其洶湧的情緒。
它不屬於日常的溫情,更像是在經曆了某種重大沖擊後的沉澱。
他負手而立,銀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望著北方中原的方向。
柔兒……你那裡,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