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
“阿湛。”
蘇湛抬起頭,看到是慕容婉,眼中掠過亮光,舉起弩弓,
“你設計的這把弩弓,機括很精巧,在馬上使用尤其便捷。
隻是……如果望山前端的卡槽再深半分,或許定箭更穩,準頭能更高一些?”
“是嗎?”慕容婉聲音平靜,“好,我記下了,回去後,會再修改一下圖樣。”
她抬起眼,深深地望著他,像是要將他的眉、他的眼、他此刻帶著的專注神情,都刻進靈魂深處。
她的目光眷戀而痛苦地流連,最終,緩緩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是來向你告彆的。明日一早,我就走了。”
蘇湛擦拭弩弓的手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無形重錘狠狠擊中,一股尖銳的恐慌瞬間竄遍全身,脫口而出:
“告彆?你要去哪裡?!”
“回北疆王庭。悠悠,還在那裡等我。”
慕容婉用所有力氣,壓下喉嚨的哽咽和眼眶洶湧的熱意,
“阿湛,我走了。
如果你……如果你有一天,想起了我是誰,想起了悠悠,想起了我們之間的一切……你,可以來北疆王庭找我。”
她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多待一刻,都是對自己尊嚴和情感的折磨。
“如果……”
她的聲音終於抑製不住地帶上了顫抖,
“如果你永遠都想不起來,或者……你最終選擇了留在白狼族,和雪梟姑娘開始新的生活……我,也絕不會再做糾纏。”
說完這最後一句,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毅然轉身離開。
蘇湛伸出手,指尖隻觸到一片夜風,和她殘留的淡淡馨香。
他眼睜睜看著那道纖細卻挺直如竹的背影,徹底融入黑暗中。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女人的離開,會比失去所有記憶,更讓他感到害怕和……難過。
他向著她消失的方向張了張嘴,她的名字幾乎要衝破喉嚨,卻最終,化作一聲壓抑在胸腔裡的嘶吼。
翌日清晨
慕容婉的隊伍,集結在營地邊緣。
蘇湛站看著她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冇有半分遲疑。
慕容婉坐在馬上,垂眸看著他,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卻隻化作一句極輕的:“阿湛,保重。”
冇有來時那般不顧一切的擁抱,冇有撕心裂肺的哭訴,隻有這簡短的四個字,和那雙平靜得讓他心慌的眼睛。
蘇湛的心猛地一沉,湧起失落和恐慌。
她是對我失望透頂了嗎?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看著她調轉馬頭,帶著隊伍頭也不回地踏入晨霧之中,
蘇湛隻覺得心裡亂七八糟,空落落的,彷彿最重要的部分被她一併帶走了。
雪梟走上前,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風,這下好了,再也冇有人能打擾我們了。我們過幾日就成親,爹爹說……”
“我不成親!”蘇湛猛地甩開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讓雪梟踉蹌了一下。
他目光依舊盯著慕容婉消失的方向,語氣斬釘截鐵,
“召集各位首領,立刻到主帳議事!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徹底端掉黑熊部落的老巢!”
他必須儘快解決這裡的一切,然後離開。
他要去找她,去找回自己的根,去找回那個讓他心慌的女人。
慕容婉策馬而行,直到走出很遠,才忍不住回頭。
身後,隻有蒼茫的塵土,並冇有人追來。
淚水決堤,滾滾而下。
阿湛,終究……我還是把你弄丟了。
但是,阿湛,我很高興,也不後悔來這裡。
因為,我總算知道了,你還活著。
不多會兒,白狼族營地迎來了三位風塵仆仆、衣衫襤褸的男人。
“請問,你們這裡是不是有一位叫‘風’的勇士?”李掙聲音沙啞。
“風?你們是他的朋友?他快要和我們聖女成親了!快請!”
“什麼?成親?成個錘子!老子倒要看看風是不是將軍!”李掙罵道。
主帳內,
“將軍!”李掙一把抱住蘇湛的腰,哭得鼻涕泡都蹭到了他的狼皮大衣上。
蘇湛被他撞得後退半步,卻莫名覺得這擁抱熟悉得很。
“將軍!你不記得我了?我是李掙啊!你把腦子撞壞了?不是大事,”
他扭頭喊,“王五趙小六,快給將軍展示一下咱們的絕活!”
王五當即一個就地翻滾,趙小六配合著擺出防禦姿勢。
蘇湛的身體比腦子快,下意識就做出了應對的招式。
“看吧!這肌肉記憶總不會騙人!”
“將軍!您左肩的烙印,是鎮北軍最高統帥的印記!這是陛下親賜,天下獨一無二!”
“怎麼樣?信了是自家兄弟嗎?”
蘇湛未語,可心裡已經確信無疑。
李掙指著帳外那些喜慶的裝飾,痛心疾首。
“將軍,你深愛的女人是慕容婉,是慕容大人啊!
你當初為了求娶她,費了多大勁兒啊!
你說過,此生非她不娶!你怎麼能……怎麼能和彆人成親?
你要做薛仁貴嗎?我們不同意!”
“就是,將軍不能做負心漢!跟我們回去!”
雪梟見勢不妙,下令:“那裡來的混賬人,把他們抓起來!”
蘇湛一劍格開白狼族武士,護在三人身前,
“雪梟,我感念救命之恩,但這不是你控製我人生的理由!”
他對蒼狼拱手:
“首領,待我退了黑熊部落,還了這份恩情,你我兩清!”
“慕容婉……”他喃喃道,像是終於衝破了某種枷鎖,眼神變得清明而堅定。
猛地推開帳簾,不顧身後雪梟和蒼狼的呼喊,奪過一匹最快的戰馬,朝著慕容婉離開的方向疾馳而去!
李掙拍大腿笑道:“哈哈,這纔對嘛,這纔是我們的將軍!”
半個時辰後,
蒼茫戈壁灘上,慕容婉聽到身後急促的馬蹄聲,愕然回頭,便看到男人策馬奔來。
蘇湛勒住馬,跳下來,大步走到她麵前,氣息未勻便急切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