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排隊入城的番邦馬車太多,盤查又極為嚴格,隊伍行進的速度十分緩慢。
裴宣的侍從低聲稟報:“公子,後麵那輛馬車是南詔國的使團。”
裴宣聞言,墨玉般的眉毛微微一簇。
墨淩川……來了嗎?
他沉吟片刻,下馬車,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南詔的馬車走去。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捲起,露出的卻並非他預想中那張俊朗不羈的臉。
簾後是一位銀髮男子,他對著裴宣微微一笑,笑容清淡疏離,拱手作揖道:“在下南詔國師,月彌。閣下是?”
裴宣驚愕萬分,不是墨淩川?!不但麵容不是,聲音也不是?
他看向馬車前後隨行的人員,尋找朱清,竟也冇有!
裴宣試探問:“原來是月彌國師,失敬。請問……貴國蒼耳世子殿下,此次冇有前來嗎?”
月彌國師語氣平和:“世子殿下政務繁忙,分身乏術,故而此次由在下代為主持。讓閣下掛心了。”
裴宣心中疑竇叢生,墨淩川竟然真的冇來?
難道……他對阿柔表妹放下了執念?
深夜,萬籟俱寂。
一個身著黑色披風的高大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侯府大門前。
門開了,於哥問:“誰?”
門外人冇有答話,隻是從披風下伸出一隻手,指節分明的手指上,一枚墨色玉扳指在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於哥看清那枚扳指時,難以置信的激動和顫抖:“是…是您?!您終於回來了!”
墨臨川緩步踏入,被眼前的景象哽住了喉嚨。
昔日精心打理的花木早已枯死荒蕪,亭台樓閣的門窗大多破損,值錢的擺設被洗劫一空。
披風下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
昔日,他親手規劃、一草一木都傾注了心血的府邸,如今卻隻剩下斷壁殘垣和荒涼。
一股尖銳的心痛轉化為更深的憎恨——是淵帝,奪他所愛,毀他家業,逼得他亡命天涯,讓他失去了一切!
墨臨川腳步沉重,來到了最喜愛的紫竹院。
院中的紫竹大多已枯黃,唯有那架紫藤花廊還頑強地存留著些許枯枝。
恍惚間,又看到紫藤盛放,如雲如霞,他和薑苡柔並肩坐在花廊下,她依偎在他懷裡,笑聲清軟,落花拂過她的髮梢,美的像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芙蓉園。
這裡曾是他為薑苡柔精心打造的居所。
梳妝檯上所有首飾匣子都已不見蹤影,角落裡,有一把被遺棄的舊檀木梳子。
莫淩川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把梳子,指腹輕輕摩挲過梳齒。
彷彿看見薑苡柔就坐在這鏡前,青絲如瀑披散下來,她拿著這把梳子,一下一下梳理著長髮,從鏡中對他回眸淺笑……
畫麵越來越多:她趴在窗邊的軟榻上,一邊打著瞌睡一邊等他深夜歸家;
她在燈下為他縫製衣袍,手指偶爾被針紮一下,會蹙著眉輕吸口氣;
還有在那張他們共同的床榻上,無數的耳鬢廝磨、繾綣溫存、恩愛癡纏……
那些溫暖的、鮮活的、充滿了煙火氣的幸福過往,與眼前的死寂形成了最殘忍的對比。
追憶如刀,刀刀剜心。
巨大的苦澀和酸楚幾乎要將他淹冇。
莫淩川緩緩抬手,指尖在耳後輕輕一搓,揭下了那張覆蓋已久的人皮麵具。
麵具下露出的,是一張光風霽月的容顏,依舊俊朗得令人屏息。
隻是,昔日的翩翩公子眉宇間多了沉澱下來的從容,眼底蘊藏著曆經磨難後淬鍊出的冷冽與霸氣。
不再是純粹的溫和,而是柔與剛、雅與厲的矛盾結合。
就在這時,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中,單膝跪地:“主上。”
來人抬起頭,也抬手卸去了自己的偽裝,露出了本來麵目——正是朱清。
“詔左,您不但易容,連聲音也變了,屬下敢斷言,這京城絕無人能再認出您。”
墨淩川將那把檀木梳子仔細地收入懷中貼身處,彷彿那是無比珍貴的寶物。
他的目光恢複冷靜,“宮裡宮外,情況如何?”
朱清看了眼他,小心彙報:
“……宮裡傳來訊息,皇貴妃……娘娘一切安好,寵冠六宮,風頭無兩。
聽聞陛下……日日接娘娘至養心殿伴駕,兩位小殿下就安置在西暖閣,由乳母嬤嬤們精心照料。”
“陛下處理政務時,也常將娘娘攬在身側,或抱小殿下於膝上……宮中皆言,帝妃如膠似漆,鸞鳳和鳴。”
一聲極輕極冷的笑從墨淩川喉間溢位,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望著窗外荒蕪的庭院,指尖摩挲著墨玉扳指。
“其樂融融?一家團聚?”他重複著這兩個詞,聲音低沉緩慢,帶著一種被歲月和仇恨磨礪過的沙啞苦澀。
“他奪來的,自然要擺在最顯眼處,日夜賞玩,方能顯他帝王手段,不是嗎?”
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溫潤骨相,可那雙眸子裡隻剩下陰翳與偏執。
一種混合著成熟男人滄桑、失敗者不甘、以及蟄伏野獸般危險氣息的陰濕感在他周身瀰漫。
就像一株生長在暗處的藤蔓,表麵看似安靜,內裡早被恨意纏繞得扭曲。
“他如今享受的每一點溫情,占據的每一刻時光,都該是我的。”
“後日……萬國朝賀?真是個好日子。且讓他們再享受最後這片刻的‘其樂融融’吧。”
“朱清,迅速重新啟用我們在京城的所有暗樁,尤其是宮中埋得最深的那幾顆棋子。告訴他們,主人回來了。
為我們不久後的‘南行’,準備好最穩妥的路線和接應。我要萬無一失。”
“是!詔左!”朱清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消失。
皇宮,瑤華宮,暖香融融。
焱淵站在薑苡柔身後,為她卸去發間的珠釵步搖。
繁複沉重的首飾一件件落下,如雲青絲披散下來,襯得她脖頸纖細白皙。
他的指尖偶爾劃過她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銅鏡裡,映出他專注而充滿佔有慾的眼神,以及她泛紅的臉頰。
“禮部來報,諸國使節均已抵達京師,”他俯身,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朕已定下後日,在太極殿為曦曦和星星舉行萬國朝賀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