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菱聽得心驚肉跳,重重點頭:“奴婢明白,定會辦得滴水不漏。”
兩日後,禦花園碧水亭畔。
宮廷畫師正屏息運筆,欲將天家溫情摹入畫卷。
理想是這樣的:
焱淵身著月白金龍紋常服,身姿挺拔如蒼鬆,眉目如畫,懷裡抱著星星,手指撥弄小糰子軟嘟嘟的下巴,儘顯帝王閒適之姿。
薑苡柔穿著胭霞色灑金蝶戀花雲錦宮裝,長髮半挽,簪一支碧玉玲瓏步搖,溫婉中自帶清豔風致。
她抱著曦曦,含笑凝望帝王,如明月映照深潭。
雲影為逗兩位小殿下展顏,使儘渾身解數,撲爬翻滾無所不用。
曦曦果然被逗得咯咯直笑,興奮地揮著小拳頭,晶亮的口水順著嘴角淌下。
“笑了!二殿下笑了!”宮人小聲輕呼。
實則畫麵是這樣的——
“噗!”星星吐出一串奶泡泡,精準糊在父皇龍袍的衣領上,焱淵手忙腳亂地用袖口擦口水,結果越擦越濕。
“哎呀!”薑苡柔裙襬漫開深色水痕——曦曦貢獻了今日第二泡尿,正好澆在刺繡蝴蝶上。
焱淵看向濕漉漉的蝶翼,挑眉道:“這下倒應景,'濕漉漉蝶戀花'。”
薑苡柔捏著曦曦的小胖手:“陛下還笑,你看雲影的頭髮都快燒成火炬了。”
焱淵唇邊掠過一絲冷趣,“早讓你剃了,偏不自省。”
“又著啦!”語嫣急得潑茶滅火,水花濺了雲影滿臉,兩人瞬間變成落湯雞,卻還強裝鎮定,互相鞠躬:
“多謝姑娘相助。”
“大人客氣了。”
薑苡柔輕搗焱淵腰側,眼波流轉間遞去一個“你看,我就說這兩人絕無可能”的調侃眼神。
聽聞禦花園有畫師繪像,後宮嬪妃們紛紛壯著膽子前來“偶遇”。
焱淵眉心微蹙,“柔柔,朕覺著情形不妙,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薑苡柔輕笑,“陛下,已經遲了。”
話音未落,隻見花徑深處轉出一片姹紫嫣紅——
德妃嫻妃打頭陣,虞昭容牽著啃畫筆的四歲明珠,淑妃追著抓蝴蝶的三歲明華。
梅昭儀抱著胖貓圓圓,寧馥雅嫋娜而至,水綠紗裙懷揣雪貓。
她目光幽怨地掠過正低頭與薑苡柔耳語的皇帝,心下一酸。
從高高在上的貴妃因一念之差被貶為淑儀,連見帝王一麵都難。
眼見時機正好,寧馥雅足下一軟,“哎呀”一聲嬌呼,便朝著焱淵的方向倒去——
電光石火間,一道身影迅疾如風,穩穩攥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她絲毫動彈不得。
“寧淑儀當心。”嫻妃聲音清冷,一身勁裝勾勒出利落身段,“禦花園地滑,還是站穩些好。”
她自幼習武,可不是吃素的,寧馥雅這點心思在她眼裡無所遁形。
寧馥雅被硬生生“扶”直,腕上生疼,臉上青白交錯。
她偷眼望去,卻見焱淵連頭都未回,正含笑用指尖輕點著星星的鼻尖,薑苡柔抱著曦曦倚在他身側,儼然一幅璧人雙姝、兒女成雙的圓滿畫卷。
剜心之痛,莫過於此。
嶽皇後亦至,懷抱明瑜。
她容色靜肅,目視帝妃雙生子四人融融之景,心下冷嗤:陛下這般偏愛失度,祖製何存?本宮就該去太廟稟告先祖,一訴不公。
焱淵環視這粉黛競喧、各懷心思之場,終對薑苡柔低歎,聲透倦趣:
“柔柔,朕隻想與你和兩奶龍清淨畫個像。”
良妃搖扇輕笑:“星星殿下這般伶俐可人,真隨皇貴妃。怪不得陛下連咱們那兒都罕臨了。”
焱淵冷睨了她一眼,良妃立即低著頭往後縮。
帝王越發摟緊他的心肝寵,“柔柔,彆聽她廢話,朕就願意寵你黏著你。”
薑苡柔轉身仰頭親了一下他,他低頭繾綣的注視她,這一幕恰好被畫師捕捉到。
最終完成的《天倫圖》上:
曦曦揪著雲影焦黑的髮髻流口水;
星星對著嶽皇後吐奶泡;
德妃提著冒煙的披肩追貓;
虞昭容跪求明珠彆吃顏料;
寧馥雅在拚命擠向帝王時被踩掉了繡鞋;
而帝妃二人藏在玉蘭樹後——焱淵正偷親薑苡柔沾著奶漬的唇角,畫師貼心題字:天倫之樂。
角落還畫了隻兔子在啃雲影的靴子,遠處語嫣舉著水瓢追打偷笑的宮人。
禦花園的喧鬨漸散,焱淵執著薑苡柔的手不肯放。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央求,“柔柔,把曦曦和星星交給奶孃照料,你陪朕去養心殿處理政務,好不好?”
薑苡柔聞言,麵上立刻浮現出兩難的神色。
她現在隻要一刻見不到兩個孩子,心頭便如同缺失了一塊,空落落地發慌。
“星星離了臣妾不肯吃奶...曦曦有些上火,臣妾要給他調配清火膳食。”
焱淵眼底的光漸漸黯去,強顏歡笑捏她鼻尖:“罷了,你帶孩子們回去,是朕任性。”
他語氣故作輕鬆,卻難掩落寞,彷彿一隻被冷落的大型犬類,連轉身的背影都透著幾分蕭索。
薑苡柔看著他這般模樣,心裡如同被針紮般疼。
她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捨不得離開咿呀作語的孩子,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抹挺拔的身影上了鑾駕,迤邐離去。
重重歎了口氣。
兩個孩子是心頭肉,離去的是她心愛的夫君,都需要她的陪伴,手心手背,割捨哪一邊都痛。
她隻能暗自期盼:等孩子們再大些,不那麼愛哭鬨,就能帶著他們一同去養心殿,陪著焱淵處理政務了。
曦曦小嘴一癟,嘹亮的哭聲響起,非要她抱在懷中輕哄才止住,薑苡柔無奈地笑了笑。
另一邊,鑾駕上的焱淵心情愈發鬱悶。
修長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扶手,內心懊悔:早知如此,還不如不要孩子!
如今的柔柔,滿心滿眼都是那兩個小東西,隻怕早已將當初“永遠最偏愛陛下”的誓言拋到了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