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聲起,“列祖見證——今日立此子為詔佐,承我南詔萬裡河山!”南詔王親自將藍寶石額飾繫上他眉心。
墨淩川,不,如今是南詔詔佐蒙禹鈞,緩緩屈膝,跪接那頂象征權柄與責任的玄鳥金冠。
他一頭勝雪的白髮未束,如冰冷的月光瀑布般從肩頭傾瀉而下,與玄色金線蟒紋禮袍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
麵容清俊如昔,卻再無半分往日中原貴公子的溫潤,隻餘下被無儘思念與恨意淬鍊出的冷冽和深邃。
柔兒,若你在…...若你在此刻,站在我身側…...
他恍惚間,彷彿又看見那個總在深夜,強撐著睏意蜷在榻上等他的小女子,眼皮打架,卻還在看到他歸來時,努力睜大紅紅的眼眶,軟糯地喚一聲“夫君”。
若讓你看見夫君這一頭白髮…...定又要哭得喘不上氣,心疼壞了…...
想到她可能出現的模樣,墨淩川冰封的唇角不自覺地牽起一絲極溫柔的弧度。
——那溫柔裡裹挾著太過濃烈和偏執的瘋狂。
“恭賀蒼洱世子!天佑南詔!詔佐千歲!”
祭壇下,萬千南詔子民虔誠跪拜,呼聲震天。
這半年來,這位神秘的世子殿下,以雷霆手段平定邊境多年匪患,親率鐵騎三次擊潰北疆部落的挑釁掠奪,其勇武與智謀早已征服了所有南詔人的心。
典禮終了,南詔王執著他的手步入內殿,屏退左右後,方纔卸下威嚴,麵露憂色:“中原送來國書,邀各國觀禮雙生子滿月宴。你是如何打算的?”
“臣正欲向舅王請命,出使中原。”墨淩川指尖在寬大袖袍中摩挲著那半塊早已殘破、卻依舊帶著淡香的千羽墨竹蓮花繡帕,彷彿那是唯一能讓他保持冷靜的浮木。
“北狄六部近來與天朝往來異常密切,其心叵測。於公,臣需親自前往,一探虛實,為南詔謀斷。”
南詔王壓低了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孤知你恨焱淵帝入骨!但切莫因私廢公,因小失大!如今你已是南詔儲君,肩上是整個南詔國的安危!豈能任性妄為?”
“舅王多慮了。”雪發的世子聞言,輕笑出聲。
他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彷彿凝結著萬古不化的寒冰,淡淡的笑意裡像是有淚水在無聲流淌。
“臣不過是想去看看…看看天朝那兩位尊貴無比的皇子——究竟生得像不像他們的母親。”
殿外驚雷炸響,白光瞬間照亮他清俊的麵容和那妖異的雪發,眼底翻湧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渦。
南詔的棲梧殿,殿內陳設與京城的墨府的紫竹院一般無二——
雲母屏風上刻著她最愛的蓮花紋,青玉案頭擺著雙麵繡繃,連熏香都是特製的白芷荼嫵香,那是薑苡柔房裡常年縈繞的氣息。
墨淩川正跪坐在絨毯上,小心翼翼將一顆紫寶石嵌進鎏金步搖。
雪白長髮垂落肩頭,映得他專注的側臉如同謫仙墮魔。
指尖被珠釵刺出血珠,他卻癡癡笑著將血珠抹在步搖鳳首:“柔兒最喜紅紫紅色,這鳳目染了血,倒更鮮活些。”
桌上的密報隻有寥寥數字:宸妃誕雙生子,帝大赦天下,舉朝同賀。
前日當他得知這個訊息時,整個人僵在原地,那張總是運籌帷幄、冷峻非凡的臉,出現了裂痕。
柔兒…生了孩子?
還是雙生子?
為焱淵?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柔兒隻會生我的孩子,就像前世,雙胎是他的,他和她,他們的孩子。”
“她不會給彆的男人生孩子…一定是被迫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玉石案麵應聲裂開,“焱淵!禽獸!他一定強迫了她!用她的家人威脅她?”
眼前彷彿浮現出薑苡柔在焱淵身下承歡、淚眼婆娑的畫麵。
“他怎麼敢碰我的妻!還讓她…”後麵的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氣,“…生下孽種!”
強烈的佔有慾和被侵犯的暴怒讓他渾身發抖。
他視若珍寶的女人,竟被另一個男人占有、孕育子嗣!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千倍萬倍!
“啊——!”他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嘶吼,如同受傷的困獸。
雪發披散,眼眸赤紅,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清冷自持。
“柔兒…我的柔兒…”他踉蹌著撲到那幅巨大的畫像前,手指顫抖著撫摸畫中人的小腹,那裡依舊平坦纖細,“彆怕…夫君來了…夫君這就來帶你走…把這些肮臟的痕跡都抹掉…我們重新開始…”
這一刻,什麼徐徐圖之,什麼大局為重,幾乎都被這毀滅性的嫉妒和心痛沖垮。
他隻想立刻殺到京城,把薑苡柔搶回來,將她緊緊鎖在隻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讓任何人都不能再染指分毫!
*
“詔佐,人已帶到。”朱清躬身稟報。
帶進來一名身著素絹的女子,身形與薑苡柔如出一轍,步履間那份弱不禁風的儀態都被刻意雕琢過,甚至連指尖微微內扣的習慣都分毫不差——這是數月來墨淩川親自調教,種下傀儡蠱、用催眠灌輸的成果。
墨淩川指尖點過地圖上一處細微的標記——那是通往瑤華宮廢棄冰窖的密道,前朝宦官留下的手筆,如今知道的人,都已是死人,而他因為酷愛匠築,當年和太後討要過全宮地圖。
“抬頭。”
女子應聲仰臉,一張清秀但絕不同於薑苡柔的臉暴露在光下,唯獨那臉型的輪廓與骨相,是精心篩選出的底子。
墨淩川從寒玉盒裡取出一張薄如晨霧的麵具,泛著人膚特有的光澤。
“戴上它。”
當那麵具完美貼合女子臉龐的瞬間,連朱清都驚得屏息——薑苡柔的臉赫然出現在眼前,眉眼含情,唇瓣微啟,連那特有的、彷彿總受委屈的神情都模仿得淋漓儘致。
墨淩川冰涼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仔細端詳,如同匠人審視最完美的作品。
“很好,這半年的功夫,總算冇有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