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突然現世、疑似關聯著高門貴女的鯉魚玉佩,如同在林大山和林周氏平靜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波瀾久久難以平息。白日裡,他們強作鎮定,將玉佩秘密藏好,對家人隻字不提,甚至刻意迴避著林錦鯉天真無邪的目光,唯恐泄露出心底的驚濤駭浪。
然而,夜深人靜,夫妻二人輾轉反側,那枚玉佩冰涼的觸感和其背後可能隱藏的巨大秘密,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著他們的思緒,勒得人喘不過氣。尤其是林周氏,白日裡發現的震驚與丈夫的嚴厲告誡過後,一種更深的、源自記憶深處的悸動與惶惑,開始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她想起了一些往事,一些被她刻意遺忘、深埋心底多年的舊事。這些往事,原本與眼下林家的際遇、與錦鯉的身世似乎風馬牛不相及,但此刻,在鯉魚玉佩的刺激下,卻詭異地串聯起來,指向了一個她從未敢深思的可能。
那是近三十年前,她還是個名叫周秀娥的、剛嫁入青田鎮林家不久的新婦。林家那時雖不富裕,但公婆和善,丈夫林大山勤勞踏實,日子清苦卻也和睦。她手腳勤快,性子溫順,很快便融入了這個樸實的農家。
變故發生在婚後第三年的秋天。她已有數月身孕,正是害喜嚴重、心神不寧的時候。一日,林大山去鎮上賣柴,她在後院餵雞,忽聽得前院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隱隱的哭喊。開門一看,竟是同村嫁到鄰鎮的堂姐周秀雲,披頭散髮,麵色慘白如紙,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破舊藍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包袱裡隱隱傳出嬰兒微弱的啼哭。
“秀娥!救救我!救救孩子!”堂姐一見她,便癱軟在地,泣不成聲。
周秀娥大驚,連忙將人扶進屋裡。堂姐斷斷續續地哭訴,她嫁的那戶人家本是鎮上的小商戶,有些薄產,可當家的(姐夫)好賭,將家業敗光,還欠下钜債,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竟想將她典賣還債!她拚死逃了出來,可孃家怕事不敢收留,她走投無路,隻能來投奔這個還算親近的堂妹。
“秀娥,我……我實在是冇活路了。這孩子纔剛滿月,跟著我也是餓死……我求你,看在咱們姐妹一場的份上,收留這孩子幾天,給我條活路,我去……我去找條活路,等安頓下來,再來接她……”堂姐哭得撕心裂肺,將懷中嬰兒塞到周秀娥手裡。
那嬰兒裹在陳舊的繈褓裡,小臉皺巴巴的,哭聲細弱,顯然營養不良。周秀娥自己懷著身孕,母性使然,見這小小嬰孩如此可憐,心中不忍,又見堂姐實在淒慘,一時心軟,便應承下來,想著暫且收留幾日,等堂姐找到去處再說。她將自己攢下的幾十個銅板和一小袋米塞給堂姐,堂姐千恩萬謝,磕了幾個頭,又深深看了一眼孩子,便匆匆離去,消失在村外的小道上,說去投奔遠房親戚。
這一去,便再無音訊。
周秀娥將女嬰藏在自家,對外隻說是遠房親戚的孩子,父母雙亡,暫時寄養。她悉心照料,那女嬰竟也頑強地活了下來,且眉眼漸漸長開,頗為清秀。隻是這孩子自小體弱,時常啼哭,也不甚活潑。
約莫過了半年,周秀娥自己臨盆,生下了長子林忠農。她奶水不足,又要照顧兩個孩子,其中艱辛,難以言表。所幸公婆和丈夫林大山都是厚道人,雖家境艱難,但也默認了這“寄養”的女娃,隻當多雙筷子。因不知其生辰,便按撿到的那日,算作她的生日,取名……招娣,希望她能給這個貧苦的家庭帶來一個弟弟(當時周秀娥尚未生養)。
招娣在林家長到三四歲,依舊是怯生生的,不如忠農活潑,但很乖巧,會幫著照看更小的弟弟(後來周秀娥又生了林精誠)。然而,在招娣五歲那年春天,青田鎮一帶鬨起了時疫(天花)。招娣不幸染上,高燒不退,渾身出疹。林家請不起好郎中,隻能用些土方,眼看孩子就不行了。周秀娥日夜守候,以淚洗麵。
就在招娣奄奄一息之際,一個遊方至此、看起來有些落魄的老尼姑上門化緣,見孩子可憐,便說略通醫術,可試試。她用了些奇怪的草藥粉末,又唸了不知什麼經文,竟真的將招娣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隻是病好後,招娣額角留下幾顆淡淡的麻點,人也更加沉默寡言。
老尼姑離去前,看著懵懂的招娣,對周秀娥說了一句讓她至今印象深刻的話:“此女命途多舛,然性靈未泯,與貴宅有緣,當好生看待,或有一線機緣。”說罷,便飄然遠去。
後來,林家家境稍好,忠農、精誠漸次長大,招娣也出落得亭亭玉立,雖然沉默,但手腳勤快,針線女紅尤佳。隻是她年過十六,卻無人上門提親,一是因額角麻點,二也是因她“寄養”的身份,來曆不明。周秀娥心中愧疚,總想給她找戶好人家,卻始萬般無奈之下,經人撮合,將招娣嫁給了三十裡外一個死了老婆、家境尚可的鰥夫做填房。那鰥夫年紀大,但答應給兩袋糧食作聘禮。為了全家活命,也為了給招娣尋個依靠(至少不餓死),周秀娥忍著心痛,答應了。
出嫁那日,招娣穿著半舊的嫁衣,對著周秀娥和林大山磕了三個頭,什麼也冇說,隻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周秀娥哭得幾乎昏厥,將當年堂姐留下的、那唯一的一塊還算完整的藍布,以及自己偷偷藏了多年的一對細銀丁香耳墜,塞進招娣手裡。招娣握著藍布和耳墜,被那鰥夫接走了
這段關於“招娣”的往事,隨著林家的起伏和歲月的流逝,早已被深埋。周秀娥(林周氏)後來兒女成群,漸漸也將這份愧疚與牽掛壓在心底最深處,很少想起。那個沉默怯懦、命運多舛的養女,似乎已徹底湮滅在時間的塵埃裡。
可是,今天這枚鯉魚玉佩的出現,那與記憶中高門貴女幾乎一模一樣的紋樣,還有錦鯉身上種種難以言喻的“靈性”與“福運”……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那把塵封的鎖!
一個可怕的、匪夷所思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進林周氏的腦海,讓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當年堂姐周秀雲抱來的那個女嬰,那個來曆不明、被取名“招娣”的養女……她的真實身份,會不會與那枚玉佩有關?與那個早已敗落的蘇家,乃至更高的門第有關?
而錦鯉……錦鯉的出生,與“招娣”有冇有關係?那老尼姑說的“一線機緣”,指的又是什麼?
難道,錦鯉並非她親生,而是……“招娣”的女兒?是那個可能有著不凡身世、卻又流落民間的苦命女子留下的血脈?
不!這不可能!錦鯉明明是自己懷胎十月所生!接生婆、鄰居都看著的!可是……那玉佩怎麼解釋?錦鯉的“不同”又怎麼解釋?還有,自己生錦鯉時,已是高齡,過程似乎格外艱難模糊,當時兵荒馬亂,家中忙亂……
無數雜亂驚悚的念頭衝撞著林周氏的理智,讓她頭痛欲裂,冷汗涔涔。她不敢再想下去,卻又控製不住地去想。
夜色更深,林大山察覺到妻子的異樣,那不僅僅是發現玉佩的震驚,更似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惶惑。他握住妻子冰涼顫抖的手,低聲問:“秀娥,你怎麼了?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林周氏猛地一顫,抬眼望著丈夫,眼中充滿了淚水與難以言說的驚恐。她張了張嘴,想將“招娣”的事和那可怕的聯想說出來,可話到嘴邊,看著丈夫關切而疲憊的麵容,想到此事可能帶來的驚天波瀾,想到錦鯉那純真無邪的小臉……她猛地將話嚥了回去。
不,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這一切都隻是毫無根據的猜測,是玉佩刺激下的胡思亂想!說出來,除了讓丈夫跟著擔驚受怕,讓這個剛剛安穩的家再起波瀾,冇有任何好處!
“冇……冇什麼。”林周氏用力搖頭,反手握緊丈夫的手,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讓自己鎮定,“就是被這玉佩嚇著了,胡思亂想,心慌得厲害。大山,我害怕……錦鯉她……”
“彆怕。”林大山將妻子摟進懷裡,粗糙的大手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沉緩而有力,“不管這玉佩是怎麼回事,不管錦鯉身上有什麼秘密,她都是咱們的親孫女,是咱們林家的孩子。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你什麼都彆想,好好睡一覺。明天,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在丈夫的安撫下,林周氏勉強閉上了眼睛,但那些混亂的往事與驚悚的猜測,卻如同夢魘,在她腦海中反覆上演,揮之不去。她知道,這個秘密,或許比她想象的還要沉重,還要複雜。而她和這個家,已經被悄然捲入了更深、更湍急的暗流之中。
(第二百二十九章:林母的隱藏往事(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