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用“以勢壓邪”之法,暫且將因林錦鯉“靈異”傳聞而起的荒誕請托與潛在風波壓了下去,家族內外重歸平靜,至少表麵如此。林睿思潛心備考,林精誠忙於重整青田鎮酒坊廢墟、穩定州府生意,蘇文謙與秦墨則協助處理內外文牘、維繫各方關係,一切似乎都在向著恢複元氣的方向發展。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與祁家的恩怨並未了結。碼頭大火讓祁家傷筋動骨,也暴露了其勾結胥吏、縱容惡行的劣跡,但祁家百年根基,在雲州盤根錯節,絕非一次重挫便能倒下。祁萬山如同受傷的猛獸,暫時蟄伏於城北莊園舔舐傷口,但其怨毒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過林家。林家麵臨的,是來自暗處更耐心、也更陰險的窺伺與算計。
林大山在病榻上,時常告誡兒孫:“祁萬山此人,睚眥必報,此番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他現在不動,是在等,等咱們鬆懈,等咱們出錯,或者……在醞釀更毒的招數。咱們切不可因一時安穩而大意。”
為此,林家內部進行了一次秘密商議。林精誠提議,與其被動等待祁家出招,不如主動設局,摸清祁家接下來的動向,甚至……有機會的話,給對方再製造些麻煩,讓其無暇他顧。
“如何設局?”蘇文謙問。
林精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祁家現在最缺什麼?錢!碼頭那把火,燒掉了他至少數萬兩的流動貨銀,加上被罰的銀子,其現金必定吃緊。而他偌大家業,日常開銷、田莊佃租、商鋪運轉、人情打點,哪一樣不要錢?我打聽過,祁家最近在暗中拋售幾家效益普通的當鋪和車馬行的股份,還向幾家相熟的錢莊拆借了大筆銀子,利息不低。這說明,他手頭很緊。”
秦墨介麵道:“精誠兄的意思是,咱們可以從錢上下手?但祁家底蘊深厚,土地、商鋪無數,即便一時週轉不靈,也有的是抵押物,錢莊也樂於借錢給他這樣的豪強。”
“不錯,硬碰硬,咱們撼動不了他的根本。”林精誠點頭,“但我們可以給他創造一個‘看似絕佳、實則暗藏陷阱’的賺錢機會,讓他把所剩不多的本錢,甚至是借來的錢,都投進去。一旦陷進去,資金鍊繃緊,再出點‘意外’……夠他喝一壺的。”
“什麼樣的機會?”林睿思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暫時放下書本。
林精誠壓低了聲音:“鹽。我得到訊息,北邊幾個州府,因今夏雨水過多,鹽池減產,官鹽供應不足,私鹽價格已經開始暗漲。咱們雲州不產鹽,但靠著雲河漕運,是南北私鹽販運的一個重要中轉地。祁家與四海幫勾結,本就暗中插手鹽業,此等行情,他不可能不動心。”
蘇文謙眉頭一皺:“私鹽?這可是殺頭的買賣!咱們怎能沾染?況且,以此設局,風險太大,稍有不慎,反受其害。”
“我們當然不沾。”林精誠道,“但我們知道誰會沾,也知道誰在查。通判王大人,主管刑名治安,對走私、私鹽等事向來深惡痛絕,隻是苦於抓不到四海幫和祁家的把柄。咱們隻需……讓王大人‘偶然’得知,祁家正在籌措巨資,準備趁此機會,通過四海幫的渠道,大規模吃進北邊來的私鹽,囤積居奇,大賺一筆。時間、地點、接貨方式,咱們都可以‘幫’他打聽清楚。”
秦墨眼中一亮:“借刀殺人?而且是借官府這把最鋒利的刀?妙!隻是……訊息如何傳遞?如何取信於王大人?又如何確保祁家一定會入彀?”
林精誠顯然已思慮周詳:“訊息來源,可以是一個‘偶然’被咱們發現的、對四海幫不滿的‘內線’。此人可以是四海幫中一個不得誌的小頭目,因分贓不均或受了欺壓,心懷怨恨,又恰好知道這次私鹽買賣的內情。咱們通過‘中間人’,花重金從他那裡買來訊息,再‘輾轉’讓王大人的心腹‘無意中’獲悉。至於祁家那邊……”
他看向蘇文謙和秦墨:“文謙,守拙,你們在文士圈中訊息靈通。可以放出風聲,說北邊某位有門路的钜商,因急需現銀週轉,有一批質優價廉的‘貨’(暗指私鹽)急於脫手,正在尋找有實力、有渠道的合作夥伴,交易地點就在雲州下遊某個隱蔽碼頭,時間緊迫。這風聲,要做得似有似無,但又能確保傳到祁家或四海幫的耳朵裡。以祁萬山目前缺錢又急於翻本的心態,加上他對私鹽行情的瞭解,很可能會動心。”
林睿思擔憂道:“二哥此計雖妙,但涉及官私兩道,萬一操作不慎,走漏風聲,或是被祁家將計就計,反咬一口,咱們豈不危險?”
“所以,咱們必須隱身幕後,絕不能親自參與。”林精誠肅然道,“所有環節,都要通過可靠的、與林家明麵上毫無瓜葛的中間人去完成。買訊息的‘內線’是假的,傳遞訊息的‘中間人’是雇傭的陌生人,放風聲也是在酒樓茶肆由不相乾的人‘閒聊’傳出。咱們林家,從頭到尾,都隻是‘偶然’從市井流言中聽到了些風聲,因為之前與祁家的過節,心中不安,便‘本著忠君愛國、維護地方安寧’之心,將聽到的不確定訊息,‘如實’向相熟的王通判提了一句,僅供大人蔘考。至於王大人查不查,怎麼查,查到什麼,那都是官府的事,與咱們無關。”
這一番佈局,環環相扣,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卻將祁家引入了一個潛在的致命陷阱。眾人仔細推敲,覺得雖仍有風險,但確實有可行之處,且一旦成功,對祁家將是又一次沉重打擊。
林大山聽完兒子的全盤計劃,閉目沉思良久,方纔緩緩睜開眼,眼中銳光一閃:“可以一試。但有幾條必須牢記:第一,所有參與此事的外圍人員,事後必須立刻送走,離開雲州,永不再回。第二,咱們向王大人‘透露’訊息時,必須是‘偶然聽聞、不敢確信、唯恐地方不寧’的口吻,絕不能顯得早有謀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無論成敗,此事過後,咱們林家要更加低調,至少半年內,絕不再主動招惹祁家,要給人留下‘心有餘悸、隻求自保’的印象。”
“是!兒子(孫兒)明白!”眾人齊聲應諾。
計議已定,林家便悄無聲息地行動起來。
數日後,雲州府最熱鬨的“悅賓樓”裡,幾位南來北往的客商在雅間喝酒,談起生意艱難,其中一人“無意中”抱怨,說北邊一位大主顧原本訂的一批緊俏貨(含糊其辭),因自家錢莊突然抽貸,付不出尾款,眼看煮熟的鴨子要飛,正急得跳腳,放出話願以低於市價兩成的價格緊急轉手,但要求現銀交割,地點就定在雲州下遊五十裡的“老鴰蕩”,時間就在五日後子夜。言者“無心”,聽者卻有意。這訊息很快被有心人傳到了四海幫的耳朵裡。
幾乎同時,通判王大人最倚重的一個刑房書吏,在“偶然”路過城西一家小茶館時,聽到隔壁桌兩個行商模樣的人低聲爭吵,一個抱怨幫中大哥不公,這次“大生意”又不帶他,油水全讓“刀疤劉”那夥人撈了;另一個則冷笑,說“刀疤劉”也是給人當狗,這次替“城北那位”運的“白貨”(私鹽暗稱),風險極大,搞不好就要掉腦袋。兩人聲音雖低,但“城北那位”、“白貨”、“老鴰蕩”、“子夜”等關鍵詞,還是飄進了書吏耳中。書吏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記下,回去便稟報了王大人。
王大人本就對四海幫和祁家不滿,正愁找不到把柄,聞此線索,雖覺來得蹊蹺,但寧可信其有。他立刻秘密調集親信捕快和衙役,並派人暗中監視四海幫和祁家莊園的動靜,果然發現祁家近日確有大量銀錢流動,四海幫也調集了幾艘快船,行蹤詭秘。結合茶館聽來的訊息,王大**信了七八分。
他決定將計就計,不動聲色,暗中在“老鴰蕩”佈下天羅地網。
五日後,子夜。“老鴰蕩”這個平日荒蕪的河灣,被夜色和濃霧籠罩。四海幫的三艘快船悄無聲息地駛入,與一艘北來的貨船接上了頭。船上搬下的,正是一袋袋雪白的私鹽!就在雙方交易,祁家派來的賬房先生清點銀票時,四周猛然火把通明,喊殺震天!王大人親率官兵殺到,將碼頭團團圍住!
四海幫眾和祁傢夥計猝不及防,當場被擒獲大半,包括那名賬房先生和四海幫一個小頭目。私鹽、銀票,俱成贓物。人贓並獲!
訊息傳回,祁萬山驚怒交加,他立刻意識到中了圈套!但人贓俱在,賴無可賴。他隻能再次斷尾求生,一邊緊急派人打點,一邊將責任全推給四海幫和“下麪人”擅自行動,自己毫不知情。
王大人這次卻不肯輕易放過。私鹽乃朝廷專賣,走私是大罪,且數額如此巨大,人贓並獲,證據鏈完整。他立刻將案情上報知府和刺史。雖然祁家動用關係極力周旋,最終未能將祁萬山本人入罪,但那名賬房先生和四海幫數名頭目被重判,祁家再次被罰以钜款,其在私鹽領域的這條重要財路也被徹底斬斷,損失慘重。更關鍵的是,經此一案,祁家“屢教不改、勾結匪類、目無法紀”的惡名,在官場和民間徹底坐實,聲望跌入穀底。
而林家,自始至終,都“安然”置身事外。林精誠隻是在一次“偶遇”王大人時,憂心忡忡地提了句“近來市麵上有些關於私鹽的流言,不知是真是假,但願莫要滋擾地方安寧”,便再無其他。王大人破案後,雖隱約覺得線索來得有些巧,但人贓俱獲是實,且打擊了祁家氣焰,於公於私都是大功一件,對林家那點“巧合”的提醒,也隻當是林家關心地方,並未深究。
巧妙佈局,引君入甕。林家未動一刀一槍,未花多少本錢,便借官府之力,再次給了祁家一記沉重的悶棍,進一步削弱了這個死敵的實力,也為自家贏得了更寶貴的喘息和發展時間。
然而,無論是林家,還是暗中吃了大虧的祁家都明白,這場不死不休的較量,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下一次的交鋒,或許會更加凶險,也更加隱秘。
(第二百二十四章:巧妙佈局引君入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