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成為青田鎮新晉富戶的訊息,如同春日裡和煦卻無孔不入的風,迅速吹遍了四裡八鄉。曾經那個為幾十文租子發愁、被宋家打壓得幾乎喘不過氣的破落農家,短短幾年間,竟似脫胎換骨,不僅酒坊生意紅火,還開了陶坊,據說連那荒僻的黑石嶺都占了去要開礦!林家的兒子們,個個能乾:老大忠厚肯乾,掌著田莊和山裡的事務;老二精明強乾,將鋪子經營得風生水起,還與州府的神秘貴人搭上了關係;老四雖年幼,卻已顯出讀書人的沉穩聰慧,被蘇文謙帶在身邊悉心教導;便是下頭幾個半大小子,也都機靈勤快,是持家過日子的好苗子。
更讓有心人矚目的,是林家的家風。林大山夫婦為人厚道,待下寬和,從不仗勢欺人。林家兄弟和睦,妯娌相親,家裡雖添了仆役,卻不見驕奢之氣,反而比尋常富戶更多了幾分樸實向上的勁頭。這樣積善勤儉、蒸蒸日上的人家,在媒人眼中,簡直是閃著金光的香餑餑。
於是,自打林家翻新了宅院、門庭漸顯氣象之後,那說媒提親的,便如同雨後春筍般,一茬接一茬地找上門來。起初還是街坊鄰裡、相熟人家的試探,後來漸漸擴散到外鎮,乃至縣城裡有些頭臉的人家,也遣了媒婆,揣著庚帖,滿麵春風地登門。
這一日,天朗氣清,林家院裡桃花開得正盛。林周氏正和兒媳吳氏在廊下挑選新送來的綢緞料子,商量著給家人裁剪春衫。林錦鯉穿著一身粉嫩的新衣,蹲在桃樹下,看螞蟻搬運掉落的花瓣碎屑,小嘴裡還唸唸有詞,不知在跟螞蟻說些什麼。
忽聽得院門外傳來一陣爽朗又帶著幾分誇張的笑語:“哎喲喂,林夫人在家嗎?老婆子給您道喜來啦!”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紅綢衫、頭上簪著朵大紅絹花、臉上擦著厚厚脂粉的胖媒婆,便扭著腰肢,自顧自地推開半掩的院門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提著禮盒的小丫鬟。正是青田鎮乃至附近幾個鄉鎮都頗有名氣的“金嘴媒婆”王媽媽。
林周氏認得她,忙放下手中布料,起身相迎:“王媽媽來了,快請屋裡坐。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吳氏也趕緊去倒茶。
王媽媽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到修葺一新的房屋,晾曬著的細棉布衣裳,還有林周氏、吳氏身上雖不奢華卻質地良好的衣料,心中更是篤定,臉上的笑容堆得越發燦爛:“瞧林夫人說的,自然是春風,是喜風啊!”她也不急著進屋,就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接過吳氏遞來的茶,抿了一口,便打開了話匣子。
“林夫人啊,不是老婆子我誇口,您家如今可是咱們青田鎮頭一份的興旺人家!林老爺持家有道,幾位少爺更是人中龍鳳,這十裡八鄉的,誰不羨慕?這不,有好幾戶頂好的人家,都托到我這兒,想跟您家結個親呢!”王媽媽唾沫橫飛,掰著手指頭數起來,“鎮東頭開綢緞莊的劉掌櫃家,有個閨女,今年剛及笄,模樣周正,性子溫順,一手好女紅,嫁妝也豐厚!還有縣裡開雜貨鋪的周老闆,他家二小姐,識文斷字,管家算賬都是一把好手,嫁過來定是賢內助!再往遠了說,鄰鎮李員外家的小姐,那可是真正的大家閨秀,知書達理……”
林周氏聽著,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心裡卻有些哭笑不得。大兒子林忠農早已成家,媳婦吳氏賢惠能乾,夫妻和睦。二兒子林精誠年歲相當,確是到了該議親的時候,但眼下家裡正忙著開礦的大事,精誠自己也冇這個心思。下麵的兒子都還小,更談不上。這王媽媽一股腦說了這麼多,也不知具體是衝著誰來的。
果然,王媽媽話鋒一轉,湊近了低聲道:“林夫人,要我說啊,這些人家雖好,但比起我今天要說的這一家,可都還差著點兒意思。”
“哦?不知王媽媽說的是哪家?”林周氏順著話頭問。
王媽媽一拍大腿,眉飛色舞:“是咱們縣城裡,開‘德隆典當行’的秦老爺家!秦老爺那可是縣裡數得著的體麪人,家資豐厚,人脈又廣。他家有位三小姐,今年十六,正是花朵兒一般的年紀!不僅模樣標緻,更是從小請了西席教導,琴棋書畫不敢說樣樣精通,那也是略知一二的,最難得的是性情溫和,孝順知禮。秦老爺和夫人最是疼愛這個女兒,放出話來,不求女婿家多富貴,但必要是家風清正、子弟上進的。我這一琢磨,整個青田鎮,還有比您家二少爺更合適的嗎?”
原來是衝著精誠來的。林周氏心中瞭然。秦家她也有所耳聞,確實是縣裡的富戶,名聲也還過得去。若在以往,這樣的人家托媒上門,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可如今……
林周氏沉吟片刻,笑道:“王媽媽抬愛了。秦家小姐自然是極好的。隻是,我家精誠這孩子,性子倔,如今心思都在家裡那攤子生意上,整日裡忙得腳不沾地,怕是還冇想過成家的事。再者,這婚姻大事,總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假,但也得問問孩子自己的意思,還有他爹的意思。我一個人,可做不了主。”
王媽媽一聽,以為林周氏是推脫,忙道:“哎喲,我的林夫人誒!二少爺年輕有為,忙事業是應該的!可這成家立業,成了家纔好安心立業不是?秦家小姐那樣的品貌家世,打著燈籠也難找!錯過了這個村,可就冇這個店了!您要是覺得好,我這就去回秦老爺話,安排相看相看?保管您見了秦小姐,一百個滿意!”
正說著,院門又被敲響了。吳氏過去開門,隻見門外站著另一位穿著體麵、舉止斯文的婆子,身後同樣跟著個捧禮盒的小廝。這婆子不像王媽媽那樣張揚,未語先帶三分笑,客氣地問:“敢問此處可是林老爺府上?老身姓孫,受我家主人之托,前來拜會林夫人。”
得,又來一位。林周氏心中暗歎,麵上卻不顯,依舊客氣地將孫婆子讓了進來。王媽媽見有競爭對手,立刻提高了聲調,拉著林周氏繼續推銷秦家小姐。
孫婆子也不著急,靜靜等王媽媽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的空當,纔不緊不慢地開口,對林周氏福了一福,道:“林夫人安好。老主人聽聞貴府家風淳厚,子弟出眾,特命老身前來說項。我家小主人乃府城‘仁濟堂’陳大夫家的公子,今年二十,已考取童生,正在府學攻讀,立誌科考。小主人品性端方,勤勉好學,欲求一賢淑明理、能持家奉親的淑女為伴。聽聞貴府四少爺年少聰慧,勤學不輟,想來府上教養必是極好的。不知貴府可有待字閨中的千金?我家小主人願以正妻之禮相待。”
這話一出,不僅林周氏愣住了,連一旁口若懸河的王媽媽也噎住了。府城“仁濟堂”陳大夫家!那可是州府都有名的杏林世家,書香門第!他家公子,還是童生,有望考取功名的!這樣的門第,居然托媒人上門,問林家有冇有適齡的女兒?
林家……哪有什麼待字閨中的千金?唯一的女兒林錦鯉,今年才三歲多啊!
林周氏又是驚訝,又是好笑,忙道:“孫媽媽怕是弄錯了,我家小女錦鯉,今年方纔三歲有餘,實是年幼,如何談得婚嫁?”
孫婆子聞言,臉上並無尷尬,反而笑容更深了些,道:“林夫人誤會了。老身自然知道府上千金年方稚齡。我家主人之意,並非即刻婚配,而是願先訂下婚約,待小姐及笄之後,再行大禮。實不相瞞,我家主人曾偶遇貴府老爺與公子,觀其言行氣度,深為折服。又聞府上仁善之名,故有此念。且聽說府上千金聰穎靈秀,頗有福相,若能早定良緣,亦是佳話。”
竟然是來給三歲的小錦鯉說親,而且還是“娃娃親”!對象還是府城杏林世家、書香門第的公子!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王媽媽在一旁聽得眼都直了,心裡又是羨慕又是酸:這林家是走了什麼鴻運?兒子被人搶著要,連三歲的小丫頭,都能引得府城的體麪人家主動來訂娃娃親?
林周氏更是心亂如麻。若是彆家,她或許還能以女兒年幼為由婉拒。可這是府城陳大夫家,名聲好,門第清貴,對方公子又是讀書人,前程可期。這樣的親事,對於農家出身的林家來說,以往是攀都攀不上的。如今人家主動提親,雖說是“娃娃親”,但也足見誠意。若是拒絕,會不會得罪人?若是答應……錦鯉才三歲,未來的事誰能預料?更何況,她私心裡,總覺得自家這個出生時便帶著異象、屢有神奇的小女兒,姻緣恐怕不是凡俗人家能匹配的……
“這個……孫媽媽,此事關係小女終身,實在太過突然。”林周氏定了定神,謹慎回道,“我家老爺出門辦事未歸,我一個婦道人家,實在不敢擅自做主。且小女年幼,此時議親,為時尚早。貴府美意,我們心領了,還請容我們與老爺商議,再作答覆。”
孫婆子似是料到如此,並不糾纏,依舊笑容得體:“理應如此,是老身唐突了。這份薄禮,是我家主人一點心意,萬望笑納。至於婚事,全憑府上斟酌,無論成與不成,我家主人都願與府上交好。”說罷,示意小廝將禮盒奉上,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告辭離去,舉止有度,令人挑不出錯處。
孫婆子一走,王媽媽立刻又活躍起來,拉著林周氏還想繼續推銷秦家小姐。林周氏被這兩撥媒人攪得心煩意亂,又惦記著孫婆子留下的那個棘手問題,實在無心應付,隻得推說身子乏了,改日再談,好說歹說纔將意猶未儘的王媽媽送出了門。
回到屋裡,林周氏看著桌上王媽媽和孫婆子留下的禮盒,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吳氏在一旁也是咋舌不已:“娘,這……這可怎麼好?提親的都找到門上來了,還都是好人家。二弟的婚事倒還好說,總歸是要辦的。可錦鯉……她才三歲啊!那陳大夫家……”
“等你爹和精誠他們回來,一起商量吧。”林周氏歎了口氣,揉了揉額角。家業興旺本是好事,可這隨之而來的“甜蜜煩惱”,也著實讓人措手不及。
傍晚,林大山、林精誠、蘇文謙等人先後歸來。聽了林周氏的述說,堂屋裡也是一片安靜。
林忠農撓撓頭:“秦家?倒是聽說過,家裡挺有錢。可二弟的婚事,總得二弟自己願意才行。”
林精誠皺起眉頭:“我現在滿腦子都是礦牒和鋪子的事,哪有心思成親?那秦家小姐再好,我也不認識。婚姻大事,豈能如此草率?娘,您幫我回了便是。”
蘇文謙則沉吟道:“秦家之事,回絕不難。倒是這陳大夫家……有些棘手。陳家是府城有名的積善之家,陳大夫醫術高明,素有仁名,其子又是童生,前途可期。他家主動提出與錦鯉妹妹訂娃娃親,看似突兀,細想卻有其道理。”
“哦?文謙有何見解?”林大山問。
“舅父,林家如今雖隻是鎮上新富,但勢頭強勁,潛力無限。更重要的是,林家仁善之名,經宋家之事後,廣為流傳。陳家是醫者世家,最重仁德名聲。與林家結親,既能得一門勢頭良好的姻親,又能彰顯其擇親重德,不慕虛榮,於陳家名聲有益。再者,”蘇文謙看了一眼正在一旁安靜玩耍的林錦鯉,壓低聲音,“錦鯉妹妹出生時的異象,雖咱們家諱莫如深,但難免有風聲傳出。陳家或有耳聞,覺得錦鯉妹妹是有福之人,提前結個善緣,也未可知。”
林大山抽著旱菸,沉默良久。煙霧繚繞中,他的麵容顯得格外凝重。“陳家的意思,是看中咱家的名聲和勢頭,也看好錦鯉。這親事,從門第、人品、前程看,都是上上之選。若換做彆家,怕是求之不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是,錦鯉還小,她的福氣……咱們心裡都有數,這孩子怕是不一般。這婚事若是定了,將來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什麼變故,或是錦鯉自己不願意,豈不是害了她,也得罪了陳家?”
這便是林大山的顧慮。尋常人家結親,講究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可林錦鯉的“不尋常”,讓林大山不敢以尋常視之。他總覺得,這個小女兒的命運,似乎不該被一紙幼年的婚約束縛。
“爹說得對。”林精誠介麵道,“小妹還小,未來長成什麼樣,喜歡什麼樣的人,誰也不知道。現在就給她定下,太草率了。況且,咱們林家如今也不需靠攀附誰來光耀門楣。這親事,我看還是婉拒為好。”
林忠農也點頭:“我也覺得不妥。小妹是咱們的寶貝,她的親事,將來得她自己點頭才行。”
林周氏見丈夫和兒子們都傾向於回絕,心中稍安,卻又有些忐忑:“可陳家那樣的門第,咱們直接回絕,會不會……”
蘇文謙微微一笑:“舅母無需多慮。陳家既是通情達理的書香門第,咱們隻需以‘小女年幼,不忍早定,恐耽誤公子前程’為由,言辭懇切,再備上一份不失禮數的回禮,想必陳家也能體諒。說不定,反而更敬重咱們不攀附、不草率的家風。”
林大山拍板:“就這麼辦!精誠,明日你備一份像樣的回禮,文謙,你斟酌著寫一封回信,就說咱們鄉下人家,孩子還小,不敢高攀,祝陳家公子早日金榜題名,覓得佳偶。話說得客氣些,禮數週全些。至於秦家那邊,也一併回了,就說精誠如今忙於家業,暫無成家之念,謝過好意。”
事情議定,眾人散去。林周氏將睡眼惺忪的林錦鯉抱回房裡,輕輕拍著她入睡。看著女兒純淨無邪的睡顏,林周氏心中百味雜陳。家業興旺,兒女婚事成為“搶手貨”,這本是為人父母最大的欣慰。可這過早到來的關注與抉擇,也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與沉重。
“孃的囡囡,你要快快長大,又怕你長大……”林周氏喃喃低語,替女兒掖好被角。窗外月色如水,桃花香氣隱隱透入。這個春風沉醉的夜晚,林家大宅在經曆了白日裡“媒人踏破門檻”的喧囂後,重歸寧靜。但所有人都知道,林家嶄露頭角的富足與聲名,必將帶來更多的關注、更多的機遇,也伴隨著更多的考量與抉擇。
而這一切,對於那個在睡夢中咂咂嘴、不知憂愁為何物的小小女孩來說,還太過遙遠。她隻是本能地朝著母親溫暖的懷抱縮了縮,繼續沉入香甜的夢境。
(第一百六十五章媒人踏破門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