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化凍,黑石嶺的“玉米試驗田”一片新綠,生機盎然。這抹綠色,不僅染亮了荒僻的山穀,更點燃了林家人心頭壓抑許久的希望之火。林大山帶著林忠農、林巧風等人,如同照料最珍貴的嬰孩般,精心嗬護著這些頑強破土的幼苗。除草、鬆土、引水灌溉……每一項活計都做得一絲不苟。蘇文謙則詳細記錄著玉米的生長情況,與家中帶回的《海國見聞錄》殘卷相互印證,不斷調整著田間管理的方法。
與此同時,青田鎮林家老宅內,另一場靜默卻關鍵的戰鬥也在進行著。酒坊深處,那間被嚴格看守的窖室裡,劉、王兩位老師傅正帶著幾個簽了死契、口風最緊的學徒,日夜不停地試驗、改進著“金玉露”的釀造工藝。
第一批用河灘采集的有限玉米籽實釀出的“金玉露”,經過一個冬天的窖藏,風味已初步穩定。其色澤清亮如琥珀,香氣清雅中帶著獨特的焦甜穀物香,入口甘潤,落口爽淨,回味悠長,雖與傳統的林家高粱酒風格迥異,卻彆具一番風味,尤其在口感上更為清爽,不易上頭,連不善飲酒的林周氏和吳氏品嚐後,都讚不絕口。
然而,數量太少了。那點玉米種子釀出的酒,攏共不過十幾小壇,作為樣品尚可,遠不足以支撐銷售。
“必須擴大規模!必須種出更多的玉米!”林精誠看著窖藏室裡那寥寥無幾的酒罈,心中既有對“金玉露”品質的信心,更有對原料短缺的焦灼。黑石嶺的玉米剛剛發芽,遠水不解近渴。而家中剩餘的高粱,在嚴格限量生產“金玉露”和高粱酒的情況下,也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這青黃不接的節骨眼上,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來臨。
這一日,林家酒鋪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此人約莫三十許年紀,穿著半新不舊的靛藍長衫,麪皮白淨,三縷短鬚,舉止斯文,身後跟著一個青衣小帽的隨從。他一進店,並未像尋常客人那般直奔酒罈,而是先細細打量起店鋪的格局、擺設,甚至湊近酒罈,輕輕嗅聞空氣中瀰漫的酒香。
老夥計見他氣度不凡,不敢怠慢,上前招呼:“客官,想看看什麼酒?咱們這有上好的高粱燒,新出的‘燒春’,還有……”
那客人擺擺手,目光落在櫃檯後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隻擺著三五個小巧精緻的青瓷壇,壇口封著紅布,與周圍粗陶大壇形成鮮明對比。“夥計,那幾壇,是什麼酒?”
老夥計順著他手指看去,心中一動。那幾小壇,正是林家秘而不宣、隻作為樣品展示的“金玉露”。東家早有交代,此酒非同一般,非真正懂酒、有誠意的客人,不得輕易示之,更不得售賣。
“回客官,那幾壇……是小店新得的樣品,還未正式售賣。”老夥計謹慎答道。
“樣品?”客人眼睛一亮,走到近前,仔細端詳著那青瓷小壇,隻見壇身素淨,並無標記,隻壇底燒製時留下一個極小的“林”字暗記。“可能……取一小杯,容某品鑒一番?”
老夥計有些為難:“客官,這……東家有吩咐,此酒珍貴,數量稀少……”
“無妨。”客人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錠約莫五兩的雪花銀,輕輕放在櫃檯上,“此乃品酒之資,無論酒好酒壞,皆不退還。若酒果真入得某口,另有重謝。”
五兩銀子,隻為品一杯酒?老夥計嚇了一跳,這等手筆,絕非尋常酒客。他不敢擅專,連忙賠笑道:“客官稍候,小的這就去請東家。”
正在後堂與蘇文謙商議事情的林精誠聞報,心中也是訝異。與蘇文謙對視一眼,兩人均覺來者不尋常。林精誠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來到前堂。
見到那客人,林精誠心中更是一凜。此人雖衣著樸素,但氣度沉靜,眼神清亮,舉止間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從容,絕非普通商賈或文人。
“在下林精誠,忝為本店東家。不知貴客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林精誠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那客人回了一禮,笑道:“林東家客氣。鄙姓沈,單名一個‘硯’字,遊曆至此,聞得貴號佳釀,特來叨擾。方纔見那幾壇酒似有不同,故冒昧求品,唐突之處,還望勿怪。”
沈硯?林精誠飛快地在腦中搜尋,並無印象。但觀其言行,絕非等閒。“沈先生言重了。既是愛酒之人,一杯水酒,何足掛齒。隻是此酒乃新試之釀,恐有不足,沈先生莫要見笑纔好。”說著,示意老夥計取來一隻乾淨的白瓷酒杯,親自從那青瓷小壇中,小心斟出淺淺一杯。
酒液傾出,色澤金黃透亮,並無尋常新酒的渾濁。一股清冽中帶著獨特焦甜穀物香的酒氣,隨著酒液的晃動氤氳開來,瞬間盈滿小小的櫃檯。
沈硯眼中精光一閃,接過酒杯,並不急於飲用,而是先觀其色,再輕嗅其香,動作優雅而專業。片刻後,他纔將酒杯湊近唇邊,淺淺啜飲一口,含在口中,細細品味。
林精誠和蘇文謙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不免有些緊張。這“金玉露”雖自家人都說好,但畢竟未曾經過真正行家的品評。
隻見沈硯閉目品味良久,喉結微動,緩緩將酒嚥下。隨即,他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豔與讚歎。
“妙!妙極!”沈硯撫掌輕歎,“酒色清亮如琥珀,酒香清雅馥鬱,兼具穀物焦香與花果甜意,層次分明。入口甘潤爽滑,毫無新酒之辛辣嗆口,落口乾淨利落,回味悠長甘醇,且有絲絲清涼之感,飲後通體舒泰,口齒留香。此酒……非尋常高粱所釀吧?”
林精誠心中暗讚,果然是行家!他略一沉吟,決定據實相告,但也留有餘地:“沈先生果然是品酒大家。實不相瞞,此酒名為‘金玉露’,確非傳統高粱釀造,乃是用一種海外傳來的新式穀物,輔以家傳古法,反覆試驗所得。隻因原料難得,工藝繁複,故而產量稀少,尚未正式售賣。”
“海外新穀?‘金玉露’……金玉其質,甘醇如露,好名字,更配得上這酒!”沈硯連連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精誠,“林東家,恕沈某直言,此酒風味獨特,清冽甘醇,尤適夏日飲用,或佐精緻菜肴,彆具一格。其品質,不在州府一些名酒之下,甚至猶有過之。假以時日,必能脫穎而出,成為酒中珍品!”
得到如此高的評價,林精誠心中也是振奮,但麵上依舊保持謙遜:“沈先生過譽了。此酒尚在摸索階段,當不得如此盛讚。”
“林東家不必過謙。”沈硯笑容微斂,正色道,“沈某遊曆四方,也算嘗過不少地方佳釀。貴號這‘金玉露’,確有獨到之處。不知……林東家目前存有多少此酒?沈某願以高價,全部收購。”
來了!林精誠心道,麵上卻露出為難之色:“沈先生厚愛,本應卻之不恭。隻是……此酒目前僅有這區區數壇樣品,乃是試驗所得,實在無法供應。況且,原料稀缺,後續能否穩定產出,尚未可知。”
沈硯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旋即又亮起光芒:“原料稀缺?不知是何海外穀物?產於何處?若能解決原料,貴號是否可擴大釀造?”
林精誠與蘇文謙交換了一個眼神,蘇文謙微微搖頭。林精誠會意,歉然道:“沈先生,非是林某藏私,實是此物得來偶然,培育艱難,產量極低,自家尚不足以供應釀造,實在無法外售或告知詳情。還望先生見諒。”
沈硯盯著林精誠看了片刻,見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偽,輕歎一聲:“可惜,可惜。如此佳釀,不能暢飲,實乃憾事。”他話鋒一轉,“不過,林東家,沈某有一提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先生請講。”
“沈某在雲州府及附近幾州,經營些許南北貨殖,也認識幾位好酒的同道。今日得嘗‘金玉露’,驚為天釀。若林東家信得過沈某,沈某願代為引薦,將此酒推介給真正識貨、且出得起價錢的客人。不圖量大,隻求質精。每出一批,沈某可全部包銷,價格……必讓林東家滿意。如此,貴號既可免去銷售之勞,又能獲得資金,用於擴大原料種植與釀造。不知林東家意下如何?”
包銷?高價?林精誠心中怦然一動。這無疑是解決目前“金玉露”產量低、急需資金擴大生產這一困境的最佳途徑!而且,聽這沈硯的口氣和做派,其身份背景恐怕非同小可,能結識這樣的人脈,對林家未來的發展,或許有莫大好處。
但他並未立刻答應,而是謹慎道:“沈先生美意,林某感激不儘。隻是此事實在關係重大,且酒水產量確實有限,恐難滿足先生所需。可否容林某與家人商議一二,再給先生答覆?”
“理當如此。”沈硯也不強求,從懷中取出一張名帖,遞給林精誠,“此乃沈某在雲州府的落腳之處。三日後,沈某再來拜訪,靜候佳音。”說罷,又看了一眼那幾壇“金玉露”,眼中滿是不捨,這才帶著隨從,飄然而去。
沈硯一走,林精誠和蘇文謙立刻回到後堂,關起門來商議。
“文謙,你看此人如何?”林精誠將名帖放在桌上,上麵隻有“沈硯”二字和一個雲州府某客棧的地址,並無其他頭銜。
蘇文謙沉吟道:“觀其氣度談吐,絕非普通商賈,更像是……官宦世家出身,或是背景深厚的钜商。他對‘金玉露’的評價極高,且提出的包銷建議,確實切中我們目前的要害。若能與他合作,不僅能解決‘金玉露’的銷路和資金問題,或許還能借他的勢,讓宋家有所忌憚。”
“我也是這般想。”林精誠點頭,“隻是……此人來曆不明,目的為何?僅僅是為了這酒?還是另有所圖?與宋家是否有牽扯?”
“這正是需要謹慎之處。”蘇文謙道,“不過,他若真與宋家一路,大可用更直接的手段,何必如此迂迴?且他若有所圖,我們目前除了這尚未公開的‘金玉露’,並無其他值得人覬覦之物。依我看,此人多半是真心好酒,且眼界不俗,看出了‘金玉露’的潛力。”
兩人商議良久,又去請示了林大山(林大山恰好因事從黑石嶺回來一日)。林大山聽了經過,抽著旱菸,沉思半晌,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金玉露’既是咱們的翻身本錢,遲早要見人。此人既然主動找上門,又顯得有誠意,不妨先接觸看看。但需約法三章:第一,酒隻能少量供應,價格必須高昂,物以稀為貴;第二,原料來源絕不可透露;第三,合作可以,但需立下字據,言明隻是買賣關係,不涉其他。”
林精誠和蘇文謙深以為然。三日後,沈硯如約而至。林精誠將父親的約法三章委婉提出,沈硯聽後,非但不以為忤,反而大加讚賞。
“林東家思慮周全,正當如此!”沈硯爽快道,“沈某隻是愛酒之人,兼做些生意,絕無非分之想。原料之事,貴號自有不便,沈某絕不探問。至於買賣,咱們可立契為憑。首批‘金玉露’,無論有多少,沈某全要了,價格嘛……”他伸出一根手指,“每壇,紋銀十兩,如何?”
“十兩?!”林精誠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個價格驚了一下。林家最好的高粱“燒春”,一罈(約十斤)也不過賣二三兩銀子。這“金玉露”雖好,但畢竟產量極低,工藝也不算完全成熟,沈硯竟開出如此天價!
“沈先生,這……價格是否過高?”林精誠遲疑道。
“不高,不高。”沈硯笑道,“物以稀為貴。此酒風味獨特,世間罕有,十兩一罈,對於真正好酒之人而言,值得。況且,沈某並非自己飲用,而是要將其送往該去的地方,給該品的人品嚐。”他語帶深意,但並未明言。
林精誠心念電轉,不再推辭,點頭應允:“既如此,便依先生。隻是目前窖藏成品,僅得八小壇,每壇約五斤裝。”
“八壇?足矣!”沈硯撫掌,“便請林東家準備契書,銀貨兩訖。”
當下,雙方立下契書,言明林家每月儘可能供應“金玉露”,數量不定,但至少一罈,最多不超過十壇,沈硯按每壇十兩價格全數收購,不得轉售他人。契書一式兩份,各自畫押。
沈硯當即命隨從取來八十兩雪花銀,交付林精誠,換來那八小壇珍貴的“金玉露”。他親自檢查了封口,小心翼翼地將酒罈裝入鋪了軟墊的木箱中,彷彿對待稀世珍寶。
“林東家,合作愉快。”沈硯拱手笑道,“願貴號‘金玉露’早日擴產,沈某靜候佳釀。”
送走沈硯,看著手中沉甸甸的八十兩銀子,林精誠和蘇文謙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困擾林家許久的資金壓力,竟因這區區八壇新酒,得到如此巨大的緩解!更重要的是,沈硯的出現和高價包銷,無疑給“金玉露”的未來,鋪就了一條金光大道。
訊息傳回林家,舉家歡騰。林大山拿著那白花花的銀子,手都有些發抖。八十兩!這幾乎是鋪子旺季時一兩個月的純利!而這才隻是開始!
“精誠,文謙,這沈先生,是咱們林家的貴人啊!”林大山感慨道,“不過,越是如此,咱們越要穩住。這‘金玉露’是咱們的命根子,工藝必須保密,原料更要抓緊!黑石嶺的玉米,是重中之重!”
有了沈硯這筆“钜款”注入,林家資金窘境大為緩解。林大山立刻追加了對黑石嶺營地的投入,增派了人手,加快了開荒和玉米田的管護,同時也開始秘密地、小規模地開采品質最好的石炭,並嘗試用找到的陶土燒製更精美的酒罈——既然“金玉露”要走高階路線,包裝自然也要跟上。
而“金玉露”之名,也隨著沈硯的神秘運作,開始在某些特定的、高階的圈子裡悄然流傳。雖然市麵上依舊不見其蹤影,但“雲州某地出一種神秘佳釀,名曰‘金玉露’,風味絕佳,價逾黃金,等閒難得一見”的傳聞,卻不脛而走,反而更增添了其神秘色彩與珍貴價值。不時有來自州府甚至更遠地方的、氣度不凡的客人,慕名來到青田鎮這不起眼的“林家酒鋪”,點名求購“金玉露”,在得知產量稀少、早已被預訂一空後,無不遺憾歎息,轉而購買林家其他酒水,倒也帶動了鋪子其他生意的增長。
宋家自然也聽到了風聲。宋富貴又驚又疑,派人多方打探,卻隻知這“金玉露”是林家新出的秘釀,產量極少,價格極高,且似乎被某個神秘人物全部包銷,外人根本買不到。他想故技重施,從原料下手,卻發現林家酒坊的糧食消耗並未明顯增加,反而似乎有所減少,這讓他更加摸不著頭腦,心中忌憚更深,一時間竟不敢再輕舉妄動。
林家,憑藉這意外得來的“金玉露”,不僅化解了資金危機,更打開了一扇通往更高層次、更廣闊市場的大門。原本被迫尋找的“替代方案”,竟陰差陽錯地,成了林家更上一層樓的最大助力。
因禍得福,莫過於此。而這一切的起點,不過是林安然在後院牆角,那一次充滿童趣的偶然發現。
林錦鯉並不知道“金玉露”意味著什麼,她隻是發現,家裡的氣氛越來越好,爹爹和哥哥們臉上的愁容少了,笑容多了。她依然每天抱著三哥的舊鞋和韓徹哥哥的鵝卵石,有時會對著天空發呆,想念遠方的三哥和不知去向的韓徹哥哥。但更多的時候,她會跟在四哥林睿思身後,咿咿呀呀地學著認字,或者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看那株最早被髮現的玉米,在春風中,舒展著日漸寬大的葉片,向著陽光,努力生長。
希望,如同這春日裡的玉米苗,一旦破土,便迎風見長,勢不可擋。而林家,也在這希望的滋養下,如同一棵深深紮根的樹,在經曆了嚴冬的風雪和剪枝的陣痛後,開始綻放出更加茁壯、更加耀眼的新芽。
(第一百六十一章新酒大受歡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