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小錦鯉“胎記”的閒言碎語,如同夏日午後池塘裡泛起的氣泡,時隱時現,飄散在村頭巷尾,雖未掀起軒然大波,卻也攪得人心不寧。林家人聽了,憂心忡忡,尤其是林周氏,將小錦鯉看護得更緊,輕易不讓她在生人前露麵,更是再三叮囑家中兒女,不許在外人麵前談論妹妹的“異樣”。
林家新居喬遷的熱鬨漸漸散去,日子似乎重歸平靜。釀酒作坊運轉有序,鋪子生意依然紅火,地裡的莊稼也長得正好。然而,一種微妙的緊繃感,卻悄然在林家小院瀰漫開來。林大山時常站在院子裡,望著遠方出神,林周氏做針線時,也比以往更加沉默。
這日午後,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停在了林家村外通往鎮子的大路上。馬車不大,卻裝飾得頗為考究,拉車的馬匹也神駿非凡。一位身著青色錦緞長衫、頭戴方巾、作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下了車,身後跟著一個管家模樣的隨從和一個趕車的夥計。這商人約莫四十來歲,麪皮白淨,蓄著短鬚,眼神活絡,氣度沉穩,不似尋常行商,倒有幾分官宦人家的矜持。
他向田裡勞作的村民打聽了幾句,便在村民好奇的目光中,徑直向村裡走去,腳步看似隨意,目光卻隱晦地打量著村中景象,尤其是在看到那座嶄新的、格外醒目的林家青磚瓦房時,目光停留了片刻。
此人並未直接去林家,而是先找到了裡正林有福家。在裡正家,他自稱姓徐,是鄰州府城經營藥材綢緞的客商,此番路過青田鎮,聽聞此地民風淳樸,物產豐饒,特來探訪,想看看有無可做的生意。言語間,對林有福頗為客氣,還送上了一份不輕不重的見麵禮。
林有福見來人談吐不俗,出手大方,又自報家門是正經商人,不敢怠慢,客氣接待。交談中,徐掌櫃狀似無意地提起:“林裡正,鄙人一路行來,見貴村頗有幾處新起的宅院,氣象一新,想來是年成不錯,多有興旺之家啊。”
林有福撚鬚笑道:“徐掌櫃過獎了。托朝廷洪福,年成尚可。村裡確實有幾戶人家,這幾年勤快肯乾,日子過得紅火些。”
“哦?不知是哪些高鄰?鄙人行走四方,最喜結交賢達,不知能否代為引薦一二?”徐掌櫃順勢問道。
林有福心中略一思忖,村裡近年興旺的,首屈一指便是林家。他便笑著道:“遠來是客,徐掌櫃既想結交鄉賢,本村倒有一戶人家,姓林,名大山,家業殷實,子弟勤勉,為人忠厚,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厚道人家。他家釀的‘林家老酒’,在咱們鎮上也是小有名氣。”
徐掌櫃眼睛一亮,撫掌道:“哦?能釀出好酒,必是風雅之家。不瞞裡正,鄙人也略好杯中之物,對各地佳釀頗感興趣。不知可否叨擾,登門拜訪,一嘗美酒?”
林有福不疑有他,隻當是客商好奇,又覺得林家若能多結識些有實力的商人,也是好事,便爽快道:“這有何難?大山兄弟是爽快人,定不會怠慢貴客。我這就讓人去說一聲,請徐掌櫃移步便是。”
不多時,在裡正家仆的引領下,徐掌櫃主仆三人,便來到了林家新宅門前。
林大山聞聽是裡正引薦的客商,雖心中有些意外,但還是整了整衣衫,出門相迎。隻見來人衣著光鮮,氣度不凡,身後跟著的隨從也眼神精明,不似尋常商販,心中不免多了幾分警惕。
“這位便是徐掌櫃吧?有失遠迎,快請進。”林大山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林掌櫃客氣了,鄙人冒昧來訪,還請恕罪。”徐掌櫃笑容滿麵,還了一禮,目光在林大山臉上、身上飛快一掃,又掃過嶄新整潔的院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將客人讓進堂屋落座,林周氏奉上清茶。寒暄幾句後,徐掌櫃便說明來意,無非是路過此地,聽聞“林家老酒”之名,特來討杯水酒品嚐,若有合意的,或可商談生意雲雲。
林大山心中疑慮稍減,便讓林精誠去取了一小壇上好的“杞桂香”來,親自為客人斟上。徐掌櫃端起酒杯,先觀其色,再聞其香,最後淺嘗一口,慢慢品味,臉上露出讚許之色:“嗯……酒色透亮,香氣馥鬱,入口甘醇,回味綿長,果然是好酒!怪不得能得周大人賞識。林掌櫃,好手藝!”
他隨口便提及“周大人”,林大山心中又是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謙遜道:“徐掌櫃過獎了。鄉野粗釀,能得諸位抬愛,是林家的福分。”
徐掌櫃笑了笑,放下酒杯,話鋒一轉,狀似閒聊:“林掌櫃客氣了。鄙人行走四方,也見過不少釀酒世家。能釀出此等佳釀,非數代傳承、得天獨厚不可。不知林掌櫃祖上,可也是釀酒的行家?或是……家中有什麼特彆的講究、秘方?”
他問得隨意,但林大山卻聽出其中探究之意,心中警惕更甚,含糊道:“祖上都是莊稼人,這釀酒不過是偶然得之,自家琢磨的野路子,哪有什麼秘方祖傳,讓徐掌櫃見笑了。”
徐掌櫃點點頭,不再追問酒,轉而與林大山聊起了本地風物、收成年景,言語間對林家的人口、家境、子女情況,似乎也頗感興趣,看似不經意地打聽了幾句。
“聽聞林掌櫃膝下兒女雙全,真是好福氣。不知幾位公子、千金了?”徐掌櫃笑問。
“犬子愚鈍,有四個不成器的,還有一個幼女,尚在繈褓。”林大山謹慎答道。
“哦?幼女?想必是掌上明珠了。”徐掌櫃笑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朝內堂瞟了一眼。
就在這時,內堂傳來小錦鯉咿咿呀呀的清脆笑聲,是林周氏抱著她出來,準備去院裡曬太陽。小錦鯉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紅綢小襖,襯得小臉粉雕玉琢,尤其可愛。她似乎對堂屋裡的生人感到好奇,趴在母親肩頭,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朝徐掌櫃這邊張望。
徐掌櫃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落在小錦鯉身上,尤其是她的後頸。雖然被小襖的領子遮住了大半,但那目光中一閃而過的探究與銳利,卻冇有逃過一直暗自留心的林大山的眼睛。
林大山心中一凜,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恰好擋住了徐掌櫃的大部分視線,對林周氏道:“孩他娘,帶囡囡去院裡玩吧,彆吵了客人。”
林周氏會意,朝徐掌櫃微微頷首,便抱著女兒快步離開了。
徐掌櫃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又閒談了幾句,品完了杯中酒,便起身告辭,言道酒好,改日再來叨擾,商談訂購事宜,並留下了在鎮上客棧的住址。
送走這位不速之客,林大山臉上的笑容沉了下來。他回到堂屋,對聞訊過來的林精誠、蘇文謙沉聲道:“此人,來者不善。”
“爹,您是覺得……”林精誠也察覺到了不對。
“他問酒,問家世,看似尋常,可那眼神,那打聽的勁兒,不像是一般的客商。”林大山眉頭緊鎖,“尤其是……他好像對囡囡,格外留意。”
蘇文謙沉吟道:“舅父所言甚是。此人舉止有度,談吐不俗,不似尋常行商,倒像……像是有目的而來。他言語間幾次提及周大人,又對釀酒‘秘方’、家中小妹如此關注,恐怕……與近日村裡那些流言有關。”
林大山重重一拳捶在桌上:“定是衝著囡囡來的!什麼客商,八成是幌子!”
“那咱們怎麼辦?”林精誠急道。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林大山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堅定,“從今日起,囡囡身邊不能離人!對外,隻說孩子受了點風寒,少見生人。鋪子那邊,精誠、文謙,你們也多留心,看看鎮上可有此人的蹤跡。此人若真是為囡囡而來,絕不會善罷甘休!”
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再次籠罩了剛剛沉浸在喬遷之喜中的林家。這位神秘的“徐掌櫃”,如同一個不祥的信號,預示著關於小錦鯉的“秘密”,似乎正在被某些有心人,從暗處窺探。
神秘客商的突然造訪與彆有深意的打聽,讓林家人剛剛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平靜的水麵下,暗流愈發洶湧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神秘客商打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