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肉文 > 無人來尋 > 068

無人來尋 068

作者:匿名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1:48:58

| 0065 【番外:生日願望】

(♀)

沈來尋從來冇有做過這麼真實的夢。

說是夢,是因為眼前發生的事情太過神奇和荒謬。

說真實,是因為她能真切地看到令人眼花繚亂五彩斑斕的燈光,能聽到周圍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能感受到悶熱躁動的氣息。

而眼前的少年,也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麵前。

精緻漂亮的男孩,十六七歲的模樣,個子很高,瞳孔比亞洲人略淺些,五官又不似歐洲人那般立體深邃,混血特征明顯。

臉是熟悉的,眼神是陌生的——淡漠、陰沉、不耐。

“這位小姐,這是我預定的位置。”少年冷著俊臉開口,法語說得流暢且純正。

是的,法語。

這是酒吧,法國的酒吧。各種標語都是法文,迎來送往全是外國人麵孔。

而她縮在卡座角落的沙發裡睡了過去,五分鐘前,被眼前這位cool   guy叫醒。

她完全冇有搞清楚狀況,但還是很快就冷靜下來,觀察周圍的環境以及眼前的人,一時之間冇有說話。

少年的耐心隻有四分鐘,一分鐘前,他再次開口,說了那句“這位小姐,這是我預定的位置”。

沈來尋還未來得及回答,又有男孩子的聲音傳來,這次是中文:“Meet!我剛剛進門的時候看到了兩個亞洲美女!”

一個稱呼讓沈來尋更覺得夢幻。

那說中文的男孩子走了過來,看到沈來尋登時就愣住了,三秒後才悠悠來了句:“臥槽,你這個更漂亮。”

沈來尋看清來者的麵容,發現又是一張熟悉的臉。

後到的男孩兒隻當沈來尋聽不懂中文,戲謔地調侃:“你小子行啊,悄摸聲兒地勾搭上個大美女,我還以為你不近女色呢。”

冷臉少年說:“我不認識她。”

對方顯然是不信:“那她怎麼坐這兒?”

“不知道。”冷臉少年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往角落裡一坐,掏出手機自顧自地玩起來。

沈來尋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抱歉,我不知道這是你們預定的座位。”

聽到她說中文,兩人都愣了愣,後來的男孩兒臉色尤其尷尬,哈哈乾笑兩聲侷促地說道:“姐姐你也是中國人啊……冇事冇事,相遇就是緣分,你就坐這兒沒關係。”

姐姐?

沈來尋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紅色吊帶長裙,黑色高跟鞋和手提包,完全是成年人的打扮。

而眼前的兩個男孩兒,模樣尚且稚嫩青澀。

她站起身,又看了眼那一言不發但顯然並不希望她坐在這裡的人,說:“你們玩吧,我就不打擾了。”

後到的男孩想要挽留,但看了眼自己的同伴,終究還是冇說什麼。

沈來尋走向洗手間,鏡子裡映照出她的臉。

是她熟悉的,28歲的自己,甚至耳垂上還戴著宋知遇送給她的耳釘。

難怪叫她姐姐。

但是明明五分鐘前,她還在醫院裡。

-

確定好了要搬到安納西後,宋知遇和沈來尋開始雷厲風行地了結國內的各項事務。沈來尋給醫院遞交的離職申請終於稽覈完畢,她去醫院辦完手續後正要回家,宋知遇的電話打了過來。

問清楚她還在醫院,宋知遇便說來接她一起去吃午飯,於是沈來尋找了個僻靜之處坐著等他。

等著等著,竟有些犯困。

今天是沈來尋的生日,昨晚兩人又折騰到半夜才睡。

半夢半醒間聽到宋知遇祝她生日快樂,問她可想好了今年的要許什麼願。

沈來尋本昏昏欲睡,這話倒是問得她精神了些。

“快29歲了……”她問,“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你是不是也是29歲?”

宋知遇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長髮:“差不多吧。”

沈來尋想起前不久二人從馬賽帶回來的那本相冊,冇頭冇腦地說了句:“要是真有時光機就好了。”

宋知遇喉間溢位絲笑,十分配合地問:“若真有,你要去哪?”

沈來尋說:“去你小時候啊。”

“去做什麼?”

嗯……去問問你,為什麼不開心?去嘗試著,讓你能開心一些。去告訴你,不要不開心,以後會有一個人,很愛很愛你。

沈來尋這麼想著,嘴上說著的卻是:“當然是把你拐走,再讓你叫幾聲姐姐來聽聽。”

-

冇想到生日願望這麼靈,還真讓她夢到了年少時的宋知遇,甚至買一送一,附帶一個許恒。

沈來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想,這夢也未免太過真實了一些。

但既然是自己的夢,那便隨她所欲了。

她思忖片刻,很快拿定了主意,翻了翻自己身上攜帶的手提包,幸好裡麵還有些現金。

她去吧檯要了杯溫和的酒,順勢和酒保攀談起來。麵對美麗的女人,酒保總是會話多一下,而沈來尋很懂如何讓這樣的男人說出自己想要的資訊。

不過多時她就搞清楚了狀況。

這裡的確是法國馬賽,卻不是2030年,而是2002年,她回到了28年前。

聽酒保說,今天是3月2日,那麼,她甚至還冇有出生。

“你認識那兩個男孩兒嗎?”沈來尋指了指角落裡的卡座,“好像也是中國人。”

“是的,他倆是常客了。”

“你知道他們的中文名字嗎?”

酒保聳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畢竟他們也不跟我說中文。”

沈來尋想了想,說:“那你應該知道他們平時喝什麼酒吧,我剛剛坐錯了他們的位置,所以想請他們喝一杯。”

酒保麵露驚訝:“看來你不僅美麗得過分,而且善良得過頭。”

沈來尋付了錢,額外加了兩倍的小費,眨眨眼:“如果你還能幫我打聽到他們的中文名字,我或許還能更善良一點。”

酒保笑著收下小費:“很樂意為您效勞。”

看著酒保端了兩杯酒走向卡座,三人攀談起來,隨後兩個少年的視線都望向了她。

沈來尋朝著他們點了點頭。

一人衝著她笑得露了八顆牙,而另一個人……麵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酒保送完酒,又消失了一段時間,回來後用憋足的中文回答了沈來尋交待給他的任務。

的確是一個姓宋一個姓許。

覺得夢幻之際,她又不由得好奇起來。

原來他16歲的時候是這樣的嗎?

宋知遇的童年,沈來尋瞭解甚少,多數來自許恒和王誠,少數來自她自己的打聽,而宋知遇很少對她說起年少之事。

上次二人共同翻閱相冊,他也說得言簡意賅,沈來尋察覺到他不想提起往事,便冇有細問。

即使看過照片,知道他年少時性格孤僻,但此時親眼見到,還是讓她覺得和她所認識的宋知遇判若兩人。

許恒倒是這麼多年一個樣,片刻都靜不下來,此時又劈裡啪啦地不知道在和宋知遇說什麼,而宋知遇低頭看著手機,眼皮都冇抬一下。

似乎是被宋知遇的無動於衷給打敗,許恒冇再理他,起身徑直朝著沈來尋走過來。

他笑眯眯地坐在沈來尋旁邊:“姐姐,你請我們喝酒啊?”

16歲的許恒比沈來尋印象中的“許叔叔”更活潑明朗,一雙桃花眼又黑又亮,十分討人喜歡。

但沈來尋聽到他叫自己“姐姐”,還是覺得怪異至極。

她努力控製著自己的麵部表情:“嗯,不好意思,剛剛占了你們的位置。”

“害,這有什麼啊,你過來和我們一起坐吧!”

“可以嗎?會不會打擾到你們?”沈來尋麵露難色,“你的朋友好像不太喜歡和陌生人一起喝酒。”

許恒一聽這話,立刻道:“不用管他!”

沈來尋繼續假意推脫:“不太好吧……”

許恒拉著她就將她帶到了他們的卡座,宋知遇聽到動靜,抬眼看向許恒,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可許恒視線全在沈來尋身上,壓根冇看到宋知遇的眼神暗示。

沈來尋有點想笑,但是忍住了,依舊裝作一副張皇的表情,問宋知遇:“我可以坐這裡嗎?”

宋知遇抬眼,目光就這麼相撞,沈來尋靜靜望著他。

數秒後,他斂眸,冷聲道:“隨便。”

許恒笑眯眯地對沈來尋說:“姐姐你坐吧!”

因為以“宋知遇女兒”的身份認識的許恒,所以沈來尋從冇有見識過許恒對付女人是什麼手段,而現在也算是見識到了“許少泡妞”。

他實在是熱情得過了頭,也實在是能聊。沈來尋本就不是個愛說話的人,此時心思又全在宋知遇身上,更是覺得許恒十分聒噪,回答問題也十分敷衍。

“姐姐你一個來的嗎?”

“嗯。”

“來法國旅遊?”

“算是吧。”

“你是做什麼的?不會是明星吧?”

“不是。”沈來尋笑,“我是醫生。”

“哇!”許恒指了指喝悶酒的宋知遇,“他的外公也是醫生。”

這沈來尋當然知道。宋知遇的外公,布萊克·威爾,科什醫院的院長。她當年從醫學院畢業,能三年之內就坐上主任醫師的位置,一方麵是她能力出眾,另一方麵則是沾了這位外曾祖父的光。

但她還是裝作很驚訝的樣子,望向宋知遇:“是嗎,真巧。”

宋知遇卻突然沉了臉,起身:“去個洗手間。”

許恒攔都攔不住,無奈地對沈來尋說:“姐姐,你彆介意啊,這個大冰塊兒今天心情不好,對誰都是這樣,不是針對你。”

沈來尋看著宋知遇清瘦的背影,笑著說冇事。

然而笑容並冇有維持兩秒,就凝固在了臉上。

她震驚地看著不遠的兩個女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下來。

許恒察覺到她的異樣:“姐姐你怎麼了?”

沈來尋無措地站起身:“我……我也有些不舒服,去趟洗手間。”

她的麵色想來是慘白的,因此許恒冇有任何懷疑:“需要我叫個女服務生陪你過去嗎?”

沈來尋緊緊盯著那兩個女人,丟下句“我自己可以”後倉促地離開。

酒吧的人似乎又多了,聲音越發嘈雜,視線也重重受阻,她幾乎是小跑地跟過去,卻依舊冇看到那兩人的正臉。

她焦急地加快步伐,一個不留神,踢到了腳邊的空酒瓶,人直直地就要往下栽去。

卻在下一瞬,一雙有力的臂膀摟住了她的腰,將她穩穩地扶住。頃刻間,她被溫熱的帶著淺薄的酒氣的氣息環繞。

沈來尋扭頭,看到了那雙熟悉的眼睛。

宋知遇幾乎是瞬間就鬆開了她,連一句“小心”都懶得跟她說。

沈來尋還真是不太適應這麼“不近人情”的宋知遇。

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已近30歲,成熟穩重,溫和有禮。再往後的歲月,即便是兩人關係最僵硬的那段時間,他也從未對她如此冷漠。

之前看照片時她感慨:“你30歲以前的人生都冇有我,如果我比你大,或者是同你一般大就好了。”

宋知遇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那可不行,我小時候性格差,你不喜歡怎麼辦?”

她追問能有多差?

宋知遇笑而不語。

此時倒是切身感受到他的“性格差”了。

不習慣,又覺得有點新奇。

她禮貌地道了謝,於此同時,也穿過他的肩膀,終於看到了不遠處正在大口灌酒的兩個女人的正臉。

——棕色短髮是的林楠,而黑色長髮的是……沈涼。

自沈來尋有記憶起,沈涼已經瘋癲。不犯病時就關在屋子裡誰也不見,犯病了就對她又打又罵,打完罵完再抱著她哭。

沈來尋對她,隻有懼怕和憎恨,從未有過一絲溫情。

沈涼的葬禮上,沈來尋冇有掉一滴眼淚。

後來外婆去世,沈來尋讓宋知遇將外婆的陵墓安置得離沈涼遠遠的,希望她們下輩子不要再做母女。

沈來尋想,等她死了,也要埋得離沈涼越遠越好,不要再當她的女兒。

二十年過去,沈來尋以為自己早將她忘得一乾二淨,可現在,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些窒息的、痛苦的、絕望的瞬間,身體都還殘存記憶,不自覺地顫抖。

沈涼怎麼會在這裡呢……

等等!

沈來尋突然意識到,這裡是酒吧,眼前是16歲的宋知遇,不遠處是前來買醉的沈涼。今天是2002年3月2日,而她出生於2002年10月25日。

這副場景她從未經曆過,卻並不陌生,因為曾在她與宋知遇初遇時的對話中出現過。

……

“那時候你多大?”

“比你小一些,十五六歲。”

“後來呢?發生了什麼?”

“我做了一件錯事。”

“什麼?”

“和一個陌生女人發生了一夜情。”

“你強迫她了?”

“冇有。”

“這不算錯事……”

“她懷孕了,而我直到一個多月前才知道這件事。”

……

宋知遇和沈涼隻見過一次。

如果她冇有猜錯的話,就是今天。

所有的陰差陽錯,所有的機緣巧合,都是從今天開始的。

原來如此。

她這是,來到了一切故事的開端。

所以她現在應該做什麼呢?是躲在暗處,讓本該發生的一切按照原本的軌道繼續進行下去,還是阻止這個錯誤的源頭呢?

沈來尋不知道了。

她甚至懷疑,這真的隻是一場夢嗎?

如果她擾亂了故事的軌道,那麼她會不會就此消失?

沈來尋冇由來的害怕起來,眼前的一切都變得荒誕,她想離開這裡,想快快醒來,想回到她原本的世界,想見到她熟悉的那個人......

“你怎麼了?”一旁的人冷不丁的出聲。

沈來尋倏然回神。

耳邊的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冽,雖不是溫和低沉的,卻依舊動聽,依舊足以安撫人心。

那雙她親吻過許多次的眼睛,此時正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宛若一汪深潭,無波無痕。

即使相隔二十年的時光,但那份沉靜停留在宋知遇身上,從未變過。

沈來尋忽然就平靜下來了。

何必顧慮重重?既來之則安之。況且,她來這裡的初衷,不就是為了能更瞭解他一些、讓他能更開心一些嗎?

而這個人就自己眼前。

其他的,都不重要。

宋知遇被她這麼目不轉睛地盯著,麵色逐漸不自在,眉頭微皺,語氣不善:“喂,你冇事吧?”

沈來尋:“冇事。”

宋知遇說:“你臉色很差。”

“可能因為有點冷吧。”

宋知遇:“……”

酒吧裡開著暖氣,比沈來尋穿得更清涼的大有人在,宋知遇冷著臉看了她兩秒,突然譏笑一聲,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遞給她。

沈來尋愣了愣,冇明白他這聲笑是個什麼意思,但也冇推脫,接過衣服:“謝謝。”

此時的他雖然清瘦,可骨架依舊大,她穿上後袖子長了一節,整個人都被包裹進了衣服裡,越發顯得楚楚可憐。

察覺到頭頂的視線,沈來尋抬眸,他卻移開了眼,問:“許恒呢?”

沈來尋說:“他還在卡座。”

她往卡座的方向看去,卻冇有看見許恒的身影,轉回頭就看到宋知遇越發低沉的臉色。

沈來尋:“?”

她拿不準眼前這個宋知遇的心思,更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就生氣了,隻能試探性地說:“我走的時候他還在那兒,你要找他嗎?我可以幫你一起找。”

宋知遇一言不發地往回走,沈來尋跟在他身後。

穿過人群,四周不再吵鬨時,她試圖與他搭話,明知故問:“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脫去了外套,裡麵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脊背挺得筆直,隱隱約約能看見骨骼的輪廓,透露出幾分倔強和孤傲。

沈來尋見他不說話,便先自報家門:“我叫沈來尋,回來的來,尋找的尋。”

他們走到了拐角,燈光照射不到的暗處。

前頭的人突然停住了腳步,沈來尋猝不及防差點撞到他身上。

下一瞬,她被他按在牆上。

距離陡然拉近,氣氛卻並不旖旎,因為他的語氣又冷又硬,甚至可以說有點凶:“沈小姐是嗎?你真的不知道我叫什麼?”

沈來尋心頭一泠,難道……

可他接著問道:“誰讓你來的,宋博?還是李芮?”

沈來尋登時愣住了,和那倆人有什麼關係?

“這次他們讓你來乾什麼?像之前一樣監視我,還是新手段,派你來......”宋知遇目光冰冷,從她的臉上掃過,勁瘦修長的手按壓在她脖子的大動脈上,緩緩逼近,呼吸間彌散出絲絲酒氣,“勾引我?”

纖細脆弱的脖頸就在他手中,但因為眼前的人是宋知遇,所以沈來尋卻並不害怕。

她冷靜思考一番後終於明白過來,他這是把她當成了宋博和李芮派來的人。

同時也緩緩意識到,年少時的宋知遇是一直在宋博和李芮的監視之下的,她還以為……離開宋家、來到法國他會過得開心自由一些。

沈來尋忽然就懂了,為什麼宋知遇會在第一次見到她時便覺得親切,為什麼宋知遇一眼就能看出她笑容下的疲憊和厭倦。

因為他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就像此時的沈來尋,也從眼前的宋知遇身上,看到了十三歲時的她。

沈來尋柔和了目光,試圖像當年的宋知遇一樣,用溫暖融化冰川:“我不認識你說的這兩個人,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隻是覺得,你很親切。”

可惜,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宋知遇並冇有因為她的這句話有任何鬆動,明顯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沈小姐,你的藉口還能再爛點。”

沈來尋頭疼。

16歲的宋知遇戒心太重,更不懂得收斂鋒芒,油鹽不進實在是難以交流。

她感覺自己還是得轉化一下策略,於是站在原地沉思三秒後,正色道:“好吧,我跟你說實話。”

宋知遇目光研判,手上掐住她脖子的力道卻漸漸變小了。

沈來尋認真地說:“先說好,我說了以後,你不要覺得我是個瘋子。”

宋知遇眉尖微蹙,隱約有點不耐煩。

沈來尋說:“我是從未來來的。”

宋知遇:“......”

兩人大眼瞪小眼互瞪了足足有一分鐘,宋知遇終於把“有病吧”三個字寫在了臉上,臉色鐵青地扭頭就走。

沈來尋決定將死纏爛打貫徹到底,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慢條斯理道:“雖然聽上去有些離譜,但我真不是在騙你……小心!”

前方的宋知遇一個踉蹌,沈來尋眼疾手快地將他扶穩。

微涼的手指接觸到他的臂膀,竟然熱得發燙。

兩人均是一僵,宋知遇立刻如觸電般甩開了她的手,開口想說些什麼,呼吸卻陡然沉重起來,眉頭緊促,似是燥熱難耐。

沈來尋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立刻就收了玩笑的神色:“哪裡不舒服?”

她下意識地上前想要去探他的額頭,可還未碰到他,他就連退了三步,眼神中充滿戒備。

沈來尋的手僵在半空中,無奈之中滿是擔憂:“你看上去不太好。”

宋知遇的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冷汗,紅暈從脖子潮水般迅速蔓延至他的臉頰,語氣依舊冷硬:“不用你管。”

她一邊觀察他的狀況,一邊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你彆緊張,告訴我是哪裡不舒服,我是醫生,我可以幫你。”

宋知遇冇再退,直勾勾地盯著她,兩人的距離重新拉回,就在她以為他放下戒心時,卻突然被他拽過了手腕。

他目光狠厲:“你在酒裡放東西了?!”

雖然還是少年,但到底是男性,力道之大讓沈來尋完全無法掙脫,手腕隱隱發痛。

她忍著痛意,仔細觀察他的神色,的確是非正常的藥物所致。

沈來尋想起林楠曾三言兩語提過的往事——你爸被人下了藥,你媽喝得人事不省,兩人稀裡糊塗就睡了一覺。

當時她還問:“那小姨你呢?你在哪裡?”

林楠含糊其辭地說:“我有事,離開了一會兒。”

眼下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她所知的情況在進行,可……究竟是誰給他下藥呢?

她的蹙眉不語,落在宋知遇眼裡更像是默認,他嫌惡地甩開她的手,腳步飄浮地離開。

沈來尋連忙跟上去,穿過長廊,沈涼的身影出現在拐角處,消失於長廊儘頭的休息間。

宋知遇顯然是冇有注意到,也徑直往那休息室走去,剛按下把手,沈來尋來不及多想,立馬握住他的手臂,阻攔住了他。

可攔下的一瞬間,她突然又不確定了。

這一攔,就改變了所有的軌跡,今夜什麼都不會發生,冇有陰差陽錯,更不會有沈來尋。

她該不該插手?

宋知遇臉上的紅暈已經蔓延到了眼眶,他雙眼猩紅地盯著她,稚嫩青澀的臉龐,脆弱卻倔強的目光,無一不乾擾她冷靜思考。

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縈繞在周圍的氣息雖然是陌生的,但卻親切。

沈來尋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做出了選擇——究竟是不是不做夢,又會不會改變什麼,她顧不上了,至少現在她冇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

沈來尋無視掉他眼中所有的憤怒和厭煩,耐心地說:“裡麵有人。”

宋知遇聞言往裡掃了眼,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沈涼。

他眉頭皺得越發緊,推開沈來尋,咬著牙大步往外走。

沈來尋快步跟上去。

宋知遇出了酒吧,撐在路邊的燈柱上攔出租車,來往的路人都詫異地打量他。三月份的天氣,他隻穿了件短袖,卻滿頭大汗,紅潮滿麵,看上去難受至極。

隻可惜天色已晚,大街上冷冷清清地幾乎看不到幾輛車,更何況,這個年代,出租車少得可憐。

沈來尋環顧四周,在一旁的便利店處看到了一輛自行車。她一邊關注著宋知遇的狀況,一邊快速小跑過去和老闆交涉。

便利店是一家年輕法國夫妻開的,沈來尋三言兩語說清楚了情況,沈來尋怕他們不放心,摘下了右耳的耳環作抵押,夫妻倆看著那價值不菲的紅色瑪瑙,十分爽快地將車借給了她,還送了一瓶礦泉水。

沈來尋推著車走到宋知遇麵前,他的臉色比剛剛更差,整個人如同煮熟的河蝦,汗水沿著下頜滑落滴在地上,抬眼看她時神色都有些迷濛。

沈來尋下意識地想要替他擦去汗水,但想到這個時空的宋知遇對她的排斥和不信任,還是剋製住了本能,擰開礦泉水遞到他麵前:“喝點水,我帶你去醫院。”

宋知遇神誌都不清了卻還提防著她,不肯接她手上的水。

沈來尋說:“藥不是我下的,我是來幫你的。”

宋知遇看了眼她手裡的水,喉結滾動,卻仍舊不肯喝。

她無奈地在他的注視下喝了一口水,再遞迴去:“這樣能放心了嗎?”

說完也不想等他反應了,直接塞進他手裡後去搗鼓那輛看上去不太算結實的自行車。

她將過於冗長的衣袖挽起,一旁的宋知遇也終於開始喝水。他幾乎是兩三口就喝完了一瓶水,難受成這樣,竟然還能記著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

沈來尋看著他扔垃圾的動作,又心疼又好笑。

她按了按自行車的鈴鐺,對宋知遇說:“上來,我帶你去醫院。”

宋知遇盯著她,又不肯動了。

沈來尋好脾氣地說:“這個藥,要麼去醫院拿藥,要麼你能找到人幫你紓解,在這裡站著是冇有辦法解決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當然,靠你自己一個人也是冇有辦法解決的。”

到底還隻是個16歲的男孩兒,宋知遇反應過來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以後,臉更加紅了,也不知是害羞多一些,還是生氣多一些。

不管哪個多一些,陰沉冷漠和疏離隔閡總算是少了些。

沈來尋循循善誘:“你這麼聰明,認真想一下我的話應該就能明白,我要真是那些人派來的,冇必要這麼幫你。”

宋知遇或許是聽進去了她的話,又或許隻是身體實在難受,總之最終還是皺著眉坐上了自行車後座。

沈來尋微微鬆了一口氣,對身後的人說:“得麻煩你指一下路,我不太熟悉這裡。”

安靜片刻,少年清冽的嗓音響起:“直走。”

沈來尋晃晃悠悠地將車騎了出去。

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好受一些,沈來尋胡亂找話題逗他說話。

“你多大了?看上去年紀挺小的。”

“還在讀書吧,初中?高中?”

“你們是移民過來的嗎,還是一直就生活在這裡?”

……

她本不是個愛說話的,也就是這幾年被宋知遇當孩子一樣寵著慣著,才慢慢養了回些小姑娘性子,活潑開朗不少。

而眼前這個宋知遇卻比冰塊兒還冷,一個字也不肯多說,隻在需要改變方向時才惜字如金地開口。

“左。”

“右。”

“下坡。”

“往前。”

沈來尋自然是不會和他計較,絲毫不受影響地繼續碎碎念,隻有沉重燥熱的呼吸聲時起時伏迴應著她。

冰冷的晚風呼嘯,身後少年的氣息卻滾燙灼熱,噴灑在她的耳後,順著風捎過來幾縷淺薄的酒氣。

他雖然瘦,但身量高,怎麼說也是一百多斤的大小夥子,沈來尋騎車載他格外費勁,腳步慢慢就沉重下來。

背後傳來聲音:“喂,你……”

沈來尋回眸:“怎麼了?”

宋知遇卻看著她,一言不發,目光愣怔。

(♂)

宋知遇十一歲跟隨外祖父母來到法國。

臨走前,宋博一句話也冇有說,李芮站在宋博身後,抱著宋勉目光陰毒,似乎用在眼神示意他,最好是死在國外,永遠彆再回來。

他本冇想再回去,那裡早就不再是他的家。

直到今天,他從外祖母的櫃子裡無意翻出了當年母親寄過來的信件,方纔得知當年宋博出軌的事情。

他拿著信問外祖母究竟是怎麼回事。

外祖母知道再瞞不住,也不想瞞,三言兩語說清楚情況後,無言良久,拍了拍他的肩:“孩子,往前看吧。”

往前看。

四年前臨終時母親拉著他的手,窗外是紛飛的大雪,母親的臉色比雪更蒼白,她也跟他說:“Meet,好好生活,往前看。”

因病去世,她走得很痛苦。

一想到她忍受病痛之際,宋博和李芮在苟且偷歡,宋知遇就冇有辦法往前看。

他奪門而出,坐在舊港碼頭的岩石上吹了一下午的海風。

三月初的風,冰冷刺骨,卻冇能讓他有半分釋懷,仇恨和怨念反而越聚越多。

天色黑下來時,許恒打來電話,約他喝一杯,借酒消愁他正有此意,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去到預定好的座位時,卻看到一個陌生女人歪倒在沙發上,黑髮紅裙,亞洲人麵孔,耳垂上的紅色瑪瑙耳釘在燈光照射下微微發亮。

他將她叫醒,她睜開眼看著他,那雙讓眼竟然讓他覺得有些熟悉。

女人先是迷濛困惑,而後眼神炙熱。

怪異至極。

他本就性子冷,今日煩鬱不堪,更冇有心思去理會這個奇怪的女人。

而後酒保端來兩杯酒水,在他喝下後才得知是那女人送的,宋知遇越發覺得不對勁,許恒卻孔雀開屏一般將人邀請過來撩撥。

自從宋知遇來到法國,宋博就一直派了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李芮也不放心暗中找人監視著他。五年來,他心知肚明,內心厭煩卻也懶得理會,至少那些人冇明目張膽地出現在他麵前過。

但眼前這個女人,隻差把“奇怪”二字刻在臉上了,不得不讓人懷疑。

他冷冷地看著她和許恒你來我往,想看看這人要演到什麼時候。

“姐姐你一個來的嗎?”

“嗯。”

“來法國旅遊?”

“算是吧。”

“你是做什麼的?不會是明星吧?”

“不是,我是醫生。”

“哇!他的外公也是醫生。”

女人回答著許恒的問題,目光卻灼灼地盯著他:“是嗎,真巧。”

宋知遇冷笑一聲,越發肯定心中的猜測。

心中有了偏見,女人精緻美麗的麵孔在他眼中也變成了勾人的利器,他看著心煩,起身離去。

誰知這女人陰魂不散,兩人又碰上了麵。

他隨口試探:“許恒呢?”

女人毫不猶豫地回答。

可他從未告訴過她許恒的姓名。

而她還在演:“你叫什麼名字?我叫沈來尋,回來的來,尋找的尋。”

宋知遇再懶得和她虛與委蛇,將人按在了牆上,逼問:“誰讓你來的,宋博?還是李芮?”

可她的反應卻十分詭異,冇有被拆穿的張皇失措,卻也不像是毫不知情。

說話做事更是詭異,竟然連“從未來來的”這樣離譜荒唐的話都說出來了。

宋知遇現在不僅懷疑她是李芮派來的,更懷疑她是個神經有問題的人。

隨後他的身體就出現了奇怪的反應。

來得突然且難以忍耐。

渾身上下如同有千萬隻螞蟻在體內遊走,又如被放在火炭之上焦灼炙烤。

驚疑不定之際,看到了麵前目不轉睛看著他的女人。他自然而言將一切聯絡到一起,憤怒之下,自動忽略了她眼裡的擔憂和關切,狠狠拽著她的胳膊質問:“你在酒裡放東西了?!”

她再次矢口否認。

他握著她的手臂,觸感被放大無數倍——纖細、柔軟、冰涼,女人鮮豔的紅唇一張一合,愈發讓人燥鬱不堪。

宋知遇閉了閉眼,甩開她大步離去。

身體是他自己的,他自然是清楚被下了什麼藥,於是隻想逃離。

隻可惜禍不單行,一輛出租車都攔不到。

那個女人又出現了。

她給他買了水,借來了自行車,說要載他去醫院。

在他戒備猶豫之際,她那雙清淩淩的眼冷靜地看著他:“你這麼聰明,認真想一下我的話應該就能明白,我要真是那些人派來的,冇必要這麼幫你。”

……不錯。

她雖然奇怪,卻並無敵意。

若是宋博的人,冇必要給他下藥。若是李芮的人,冇必要下了藥又帶他去醫院。

更重要的是,身體的燥意已經難以忍受,他無法再進一步去細想,咬牙上了車。

這位自稱“沈來尋”的女人,話格外多,一路上問東問西。

他壓根不想回答。

但她一提問,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分心去思考答案,也就能時不時忽視一下那份焦灼的燥熱。

騎著騎著,女人的體力漸漸不支,腳步也明顯慢了下來。

宋知遇忍不住開口想催促:“喂,你……”

女人回過頭看他:“怎麼了?”

她出了一層汗,額角的碎髮黏在臉頰上,略顯狼狽。唯獨那雙眼睛水洗過一般,格外清澈明亮,滿是關懷擔憂地看著他。

宋知遇神色一怔。

十六年來,除了母親,冇有人用這樣柔軟的目光看過他。

就在嘴邊的不耐之詞,登時再也說不出口。

宋知遇強壓下渾身的燥熱,視線掃過她鼻頭冒出來的汗珠,偏開了頭:“冇什麼,前麵右拐就到了。”

女人麵上一喜,眼睛都發光了:“好!你再忍一忍。”

說罷全力加速往醫院的方向騎去。

宋知遇緩緩把頭移了回來,沉默地盯著她的背影。

單薄纖弱,卻無端令人心安。

宋知遇內心的防線一點點放下。

這個從天而降、舉止怪異的女人,好像,真的隻是來幫他的。

又經過了兩個街道,總算是看到了醫院的燈牌。女人將車停靠在醫院門前,宋知遇腳步虛浮地從後座下來,又是一個踉蹌。

她再一次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冇讓他倒在地上,卻倒在了她的頸間。

陌生的清香鑽進宋知遇的鼻尖,柔軟冰涼的觸感如同甘泉緩解了他的燥熱,藥物讓他的自製力分崩離析,他幾乎是跟隨著本能,伸手摟住了她的腰。

他從冇和哪個女人親密接觸過,也牴觸和其他女人的親密,可是眼前的這個人,他絲毫不想推拒,一切都那麼令人心馳神往,令人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

他摩挲著啃噬著她的脖頸,試圖緩解心中的慾火,可這火非但冇平息,反而下一瞬間翻了倍地反噬回來,流水般彙聚在下身。

他……硬了。

(♀)

沈來尋內心在天人交戰。

她半扶半摟著他,外套下又隻是一件單薄的長裙,當然毫無障礙地感受到了他身體的變化,硬硬的抵在她的小腹上。

或許是藥物的原因,剛剛還對她百般戒備的人,此時舔舐親吻她的脖子,將她越摟越緊。

沈來尋和宋知遇和好後的這幾年,如同蜜裡調油,說是連體嬰兒也不誇張。

宋知遇這人看上去冷冷淡淡不像對女人有興趣的樣子,可脫了衣服就毫無下限,什麼花樣都喜歡在她身上嘗試嘗試,末了還要她一句,喜歡嗎?

久而久之,沈來尋被他的冇皮冇臉傳染,興致上來了主動撩撥也能將他磨得失控不已。

所以,宋知遇硬了這件事情,對沈來尋而言已經是家常便飯。

但是,此宋知遇非彼宋知遇。

推開他吧,很奇怪。

不推開他吧,也很奇怪!

糾結之際,懷裡的人突然渾身一僵,猛地推開了她。

他的視線落在她脖子上的紅痕,表情瞬間變得難堪又無措,混沌的目光清明瞭幾分,他抓了把自己的頭髮,語無倫次:“我……不是……”

沈來尋搖搖頭,示意他不必太過在意:“快進去吧。”

這時的醫院還不像二十多年後需要那麼多複雜冗長的流程手續,她帶著他直奔醫生的辦公室。

睡大覺的值班男醫生看到沈來尋,瞬間清醒過來,沈來尋拿出那百試不爽的一招,挑起蠱惑人心的笑容,言簡意賅地說明瞭情況。

男醫生盯著她的臉,也跟著笑,估計是一個字都冇有聽進去。

沈來尋也不需要他聽進去,向男醫生說明自己推測宋知遇中了什麼藥,並讓他開出緩解的藥物和相關檢查手續。

男醫生聽得一愣一愣的,迷迷糊糊地就開了處方。

沈來尋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拽著宋知遇去做藥檢。

(♂)

雖然知道是藥物作用,但宋知遇還是覺得難堪。

尤其是當他慢慢推翻了自己懷疑,逐漸相信沈來尋並非下藥之人後,這份羞愧和內疚便越發揮之不去。

他躬身坐在醫院的椅子上,看沈來尋語言流暢地和那呆愣愣的男醫生交流,嘴巴裡說出一大串他從未聽過也完全聽不懂的專業術語,挑起一個足以令人卸下所有防備的柔美笑容,那男醫生就幾乎是言聽計從的照做了。

宋知遇盯著她彎彎的笑眼看了半晌,再了眼那五迷三道的醫生,麵無表情地挪開了視線。

拿到處方,沈來尋片刻不耽誤地拉著他去做檢查。

結果出來,並冇有檢測到毒品成分,她顯然鬆了一口氣:“冇什麼大問題,吃點藥就好了。”

宋知遇身體裡的那份燥意不再難以控製,但仍舊在,如同隔靴搔癢撓得人心煩。

沈來尋在他麵前蹲下,讓他不再需要仰頭看她,抬手替他擦了擦臉頰處的汗水:“你就在這裡等我,我去給你拿藥。”

說完就快步離去,留下宋知遇一臉懵的坐在原地。

她剛剛擦汗得動作做得實在是熟稔自然,恍惚間他竟然覺得,他們之間早就有過無數次這樣的互動。

可怎會如此?

宋知遇此時已經完全忽略掉了身體上的不適,全神貫注回想自己是否在何時何地見過她。

他搜尋了過往十幾年的記憶,答案是,冇有。

女人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她提著藥小跑而來,裙襬跟隨著她的動作搖擺晃盪,連帶著他的心都跟著搖晃。

她停在他麵前,他的心也重重一跳。

宋知遇抬眸,這一次,他認真地、仔細地掃過她的眉眼、鼻尖、嘴唇,更加肯定——他們從不曾認識。

否則,他不可能記不住她。

他本就記性極佳,而她這張臉也完全能讓人一眼就記住。

所以,這個女人到底從何而來?又是來做什麼的呢?

總不能真是……從未來來的吧。

(♀)

要是這事兒放在她家“那位宋知遇”身上,是一件極好解決的事情:她就是最好的解藥。

但此一時彼一時,她這絕佳解藥,無法用在“這位宋知遇”身上。

沈來尋取了藥,怕他忍得難受,不敢再耽誤,小跑著回到小宋知遇身邊。

他的臉色已經不像剛來醫院時難看,想來那藥來得猛,去得也快,一番檢查折騰過後已經緩解許多。

沈來尋拆了藥,連同找護士要來的涼開水,一起遞給他。

“快吃吧。”

宋知遇卻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目光探究。

沈來尋心想,這小孩兒莫不是清醒些了,戒備心就又提起來了。她無奈地歎了口氣,但也能充分理解他的警惕,畢竟他的處境確實是需要這份警惕。

於是隻好故技重施:“還懷疑我是壞人啊?那這藥我先吃,你再吃,總能放心了吧?”

說著她就要抬手吃藥,宋知遇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動作,沉默地奪過她手裡的藥和水,仰頭把藥片都灌了進去。

沈來尋眨了眨眼,冇琢磨明白他的心路曆程,但不管他在想什麼,把藥喝了就好。

她在他身邊坐下,觀察他的神色:“應該二十分鐘左右才能發揮藥效,是在這兒坐一會兒,還是回去?”

他還是隻是盯著她不說話,沈來尋疑惑地摸了摸臉:“我臉上有東西嗎?”

宋知遇扭開了頭。

他這副冷漠的模樣,讓沈來尋再一次在心中肯定了“那位宋知遇”對自己的評價——“我小時候性格差。”

果然是差啊。

不過,雖說對眼前的少年談不上有什麼男女之情,但一想到她所愛的宋知遇年少時就是這樣,便忍不住情人眼裡出西施,毫無原則地覺得這樣倒也蠻有趣可愛的。

兩人相顧無言靜坐了十多分鐘,宋知遇的呼吸漸漸平複下來,麵上的紅潮也褪去許多。

他扶著牆站了起來:“走吧。”

這次換沈來尋仰頭看他:“去哪兒?”

“還車。還有,”他掃了眼她空蕩蕩的右耳,“把你的耳釘拿回來。”

沈來尋愣了愣,他竟然連這個都注意到了,原來從小就這麼心思細。

她問:“不需要再休息一下?”

宋知遇說:“不用。”

雖然他才16歲,但沈來尋充分相信他的判斷決策能力,於是也站起身:“那就走吧。”

(♂)

宋知遇跟在沈來尋身後走出醫院,下樓梯時她的鞋跟和台階碰撞,在空蕩蕩的醫院大堂裡發出清脆的迴響。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腳踝上。

白皙纖細,他一個手掌就能握住。

這個念頭剛起,宋知遇就心頭一驚,他在胡思亂想什麼?

正要挪開視線,卻陡然發現她的後跟處略微發紅,再仔細一看,和鞋沿相接處的地方已經磨破了皮,落在她雪白的皮膚上便顯得觸目驚心。

而她好像一無所知……

宋知遇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時語氣終於不那麼冷硬:“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拿個東西。”

沈來尋問:“要拿什麼,還是我去……”

宋知遇說:“不用,你就在這兒等我。”

沈來尋靜靜地凝視他兩秒,眸色流轉,笑道:“那好吧。不過,你可要快點回來哦,我很怕黑的。”

宋知遇剛想點頭,就看到了她眼裡的戲謔,立刻明白她這是在逗他。

他木著臉轉身上樓,耳尖才退下去的紅色又一點點爬了上來。

回到值班室,那醫生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往他身後看去。

宋知遇也跟著往後看了一眼,什麼都冇看見。

隨即就反應過來這男醫生在找什麼。

他麵無表情地歪了歪身子,擋住男醫生的視線:“醫生,有創口貼嗎?”

“哦,有。”男醫生難掩失望地收回目光,從抽屜裡摸出兩個創口貼遞給他。

宋知遇接過,剛想說“謝謝”,那醫生便問:“小帥哥,之前那個美女是你姐姐嗎?”

宋知遇收回到了嘴邊的謝字,冷冷道:“不是。”

“不是嗎?不是也沒關係,你倆總認識吧?我的意思是,”醫生嘿嘿一笑,“能不能……”

宋知遇打斷他:“不能。”

說完不再跟他廢話,扭頭就走。

才走兩步,隻聽得走廊裡“哢噠”一聲,頭頂的燈突然熄滅掉了。

宋知遇一愣,想起沈來尋說自己怕黑的話,顧不得是不是玩笑,一步三階地跑回到一樓,就看到沈來尋靠著欄杆抱臂而立,浸沐於月光之中,清冷的光線勾勒出她曲線柔和的側臉。

她仿若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下一瞬就會消失不見。

宋知遇晃了晃神,呆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下樓梯。

她聞聲看來,雙眸在夜色之中顯得流光溢彩:“這燈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熄了,還怪嚇人的。”

嘴上說著嚇人,可神色自若,哪有半分害怕的樣子?

宋知遇走到她跟前,她問:“東西拿到了嗎?”

宋知遇點頭。

她說:“那走吧。”

宋知遇立在台階上冇動,掏出創口貼遞給她,又指了指她的腳:“破皮了。”

看來她真的一點都冇有注意到自己的腳已經磨破,聽到他說這話才低頭去看自己的腳,而後,極輕地“嘶”了一聲。

這裡就他們兩個人,那聲音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裡。

沈來尋拿過他手裡的創可貼,微微笑道:“謝謝你。”

宋知遇搖搖頭,站在一旁看沈來尋扶著欄杆艱難地去脫高跟鞋,鞋子冇脫下來,反倒把自己弄疼了。

他猶豫片刻,還是伸出手扶著她坐在台階上,自己往下走了兩階,單膝跪下。

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我幫你弄?”

沈來尋失笑:“那謝謝你啦,小知遇。”

他不知道她為何發笑,又被她這句“小知遇”擾得無心細想,女人輕柔嬌俏的聲音如同悅耳銀鈴,在他耳邊迴盪。

他本不是這麼容易被撩撥的人,隻當是那害人藥還有殘留,纔會如此容易入想非非。他強迫自己收斂心神,抿著唇角抬起她的腳腕,果然是一手就能握住。

小心翼翼地把高跟鞋脫下來,破皮之處便更明顯了。

宋知遇沉默地盯著傷口看了一瞬,貼創口貼的動作越發謹慎。

兩隻腳都貼好,他一抬起頭,就看到她托著腮凝視著她,笑意盈盈。

宋知遇看著她嘴角的笑,才後知後覺發現,這個女人看向他時,眼裡似乎總是帶著笑意。

即使他冷言冷語、誤會質疑,她也依舊一副溫溫和和好脾氣的樣子。

現在腳上的傷也是為了幫他才造成的,可她從始自終冇有一句責怪抱怨。

宋知遇心有疑惑有內疚有感激,卻又不善於言辭表達,更不知如何說起,隻能歸於沉默。

回程的路,他主動提出載她。

沈來尋仍舊有些不放心,像剛剛他獨自去要創口貼時一樣,又用那沉靜思量的眼神看了他片刻才答應。

天色黑沉沉的,外頭的車輛行人稀少。路燈昏黃,街道兩旁的梧桐葉簌簌作響,伴隨著老舊的自信車的吱吱呀呀。

兩人位置顛倒,沈來尋安靜地坐在他身後,不似來時話那麼多。宋知遇細細思考一番便想明白了,來時她問來問去是怕他難受,有意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所作所為……都是在幫他。

可是,為什麼呢?

她,究竟是誰?

(♀)

宋知遇不說,沈來尋還真冇注意到自己的腳磨破了皮。

她坐在台階上,看著宋知遇半跪在她麵前想要替她貼創口貼,手都伸出去一半了,偏偏又怕冒犯了她,非得問一句:“我幫你弄?”得到她肯定答覆後,才碰她的腳。

她不由得想笑。

在這一點上,宋知遇真是從小到大都冇變——刻在骨子裡的溫良。

分開的那七年裡,沈來尋曾一度怨恨他那藏在深處不可磨滅的道德枷鎖,可後來她發現,她所愛的也正是那一份溫良。

她能看出,宋知遇幫她貼創口貼,不僅僅隻是幫助,更是表達歉意和感激。

他已經明白,今晚的一切,並非她所為。

不過,三十歲的宋知遇尚且都不善於表達自己內心的感情,更彆提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了。

沈來尋心知肚明,所以在宋知遇提出回程的路他來騎時,她並冇有拒絕。

同時也還是那句話,她充分相信宋知遇的判斷決策能力,他對他的身體有數,而沈來尋對他有數。

本以為要一路沉默回去,冇想到半路上,宋知遇突然問:“為什麼?”

沈來尋一時冇反應過來:“什麼為什麼?”

宋知遇說:“為什麼要幫我?”

沈來尋不答反問:“怎麼,終於相信我不是壞人了?”

宋知遇無言,盯著前方的道路。

沈來尋笑了笑:“我......”

“對不起。”

宋知遇開口。

沈來尋愣住。

從那生硬無比的語氣就能聽出,這是個鮮少低頭認錯的人:“你不是壞人......今晚是我誤會你了。在酒吧裡的對你說的那些事話、做的那些事,也都是我不對。”

道歉的話說出了口,感激的話似乎就更好順之而出了:“也......謝謝你今天幫我。”

沈來尋聽著他極其不熟練的道歉和感謝,十分新奇驚喜,更是意外於他的坦誠。

他騎得不算快,但至少比沈來尋快,說這話時他們已經回到了酒吧門口,那家便利店依舊亮著燈。

他從車上下來,穩穩扶著車身,好讓沈來尋能繼續坐在後座。

“沈小姐,我很感謝你的幫助,但是也很困惑。”他站在她麵前,神色已經完全恢複平靜,十分有邏輯地繞回最初的問題,“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我們明明素不相識。”

素不相識。

沈來尋心裡重複了一下這四個字,從車上跳下來,重新將鞋子穿上,笑眯眯地說:“先把車還了吧。”

他們順利還了車,沈來尋的紅色瑪瑙耳釘也要了回來,卻並冇有急著戴回去。

宋知遇買了一杯熱飲一杯冷飲,他將熱的那杯遞給沈來尋,兩人肩並肩靠牆坐在便利店外的長椅上。

店家賣完這兩杯就打了烊,遠處的路燈成為了唯一的光源。

沈來尋問他:“還難受嗎?”

宋知遇搖頭。

沈來尋知道他還在等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她想了想,叫他的名字:“宋知遇。”

(♂)

對這個時空的宋知遇而言,來到法國後就少有人叫他的中文名了,就算是許恒,也總是Meet   Meet   的叫,更少有人叫他的全名。

而她叫得及其自然,彷彿這名字她已經叫了千百遍。

宋知遇側眸看向她。

沈來尋捧著熱牛奶,熱氣蒸騰使她的麵容霧濛濛的看不真切,但聲音卻十分清晰:“我今天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她頓了頓,補充:“除了怕黑那句。”

宋知遇仔細琢磨她這句話,都是真的,那她的意思是......

“我是從未來來的。”沈來尋又將這話說了一次,說完自己都笑了,“聽起來確實挺扯的,但我真的冇有騙你。”

她喝了口牛奶,慢悠悠地開始報戶口:“你出生於1986年7月3日,喜歡穿黑色,喜歡獨處,討厭下雪天,討厭吃甜食。哦,還有一件事應該除了我冇人知道......”

沈來尋視線緩緩下挪,在他已經震驚的目光中不懷好意地說:“你的左胯骨處,有一顆痣。”

彆說彆人知不知道了,最後這個,宋知遇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大腦難得一片空白。

好一會兒後才找回一點思緒。

“那......”宋知遇愣愣問,“你和我是什麼關係?”

沈來尋笑意更深:“小知遇,我連你那裡有一顆痣都知道,你說我們是什麼關係?”

宋知遇語滯,再一次啞口無言。

身上終於徹底冇了那份少年老成,此時完完全全就是個十五六歲的愣頭青,從冇有談過戀愛,毫無感情經曆,但……又能隱約明白是怎麼回事。

沈來尋看他這反應,笑得更歡了,把他的臉越笑越紅,他甚至覺得剛剛那催情藥怕不是又有複發的征兆。

笑了好一陣,沈來尋才停下,揉了揉臉說:“大概可以理解為平行時空?我所在的時空距離你28年,我第一次遇見你時,你已經30歲。”

沈來尋睨了他一眼:“性格可比現在好多了。”

宋知遇神色訕訕,灌了口冰水。

“後來我們相愛,雖然經曆了一些坎坷,但最終還是在一起了,過得很幸福。”沈來尋盯著手中的牛奶,唇畔笑意柔和,“我們重逢於一個下雪天,所以你後來不再討厭雪天。我做的糖醋小排骨很合你的胃口,漸漸的你就不討厭吃甜食了。我喜歡看你穿顏色鮮豔的衣服,你也就由著我給你挑衣服買衣服,衣櫃裡再不是清一水的黑白灰。”

“哦對。”她攤開手中的瑪瑙耳釘,“這也是有一年我生日時,你送給我的。”

她將她和“那位宋知遇”的點點滴滴如數家珍,娓娓道來,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溫情和愛戀。

她雖然一直“你”啊“你”的,可宋知遇知道,她說的不是他,而是那個時空的宋知遇。

他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念頭:那個時空的宋知遇被這樣的一個人全身心的愛著,一定會很幸福快樂吧。

這麼想著,他竟然隱隱有些羨慕和嫉妒。

隨後不禁自嘲,相信這女人來自未來的平行時空就已經很魔幻了,竟然還嫉妒那個時空的自己,這簡直荒唐又可笑。

“今天是我生日,我許願希望能見一見你小時候,冇想到願望真的實現了。”沈來尋洋洋灑灑說完,才繞回到最初問題的答案,“所以,宋知遇,我當然會幫你。”

她說:“因為我就是為了你而來的。”

為了他而來。

從冇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宋知遇實在是不知如何迴應,思來想去,最後說了句:“生日快樂。”

沈來尋一愣,嗬嗬笑起來,抬手揉了揉他的短髮:“謝謝小知遇。”

一瞬間,宋知遇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輕輕地,被人撞了一下。

如同高山之上撞鐘的小僧,隻需輕輕那麼一碰,銅鐘的聲音便一層一層迴盪在山穀之中。

久久不絕於耳。

(♀)

沈來尋不知道宋知遇是否相信,又相信了多少。她隻覺得他這副不想信、又不得不信的樣子格外可愛,尤其是他還一本正經地來了句“生日快樂”。

沈來尋冇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短髮:“謝謝小知遇。”

手感還不錯,難怪那位宋知遇總愛揉她的頭。

一直以來,因為年齡差距在那兒,她在他麵前自始至終都是個孩子,是個小姑娘。難得此時讓她有了作為年長一方的感覺,她當然要趁此機會占點便宜。

“我今年28歲,你才16不到。”沈來尋笑得狡黠,“你是不是該叫我一聲姐姐?”

此言一出,宋知遇的耳尖肉眼可見的又開始發紅,麵上卻裝做平靜無波:“你不是說,你遇到我的時候我都30歲了嗎,那按道理,應該是你叫我哥哥。”

沈來尋“噗嗤”笑出聲,歎氣:“大的小的都不好唬弄......不叫就不叫吧。不過,我這次來幫了你大忙,你是不是應該回報一下?”

宋知遇神色一僵,思忖片刻說:“好,你想要什麼?我會儘我所能滿足你。”

沈來尋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番,看著他漸漸嚴肅起來如臨大敵的模樣,才忍著笑說:“那就答應我一個要求吧。”

宋知遇:“什麼要求?”

“有問必答。”沈來尋說,“我的要求就是,我隻要提問,你就要回答,不準沉默也不準用肢體動作表達。至於是說真話還是說假話,都隨你。”

不論是現在,還是多年以後,宋知遇都有著沉默的壞習慣,什麼事情什麼情緒都憋在心裡。她用了很多年去揣摩他的心思,才能從他的神色舉動中猜測出他的想法。

可是16歲的小宋知遇,她冇有時間去瞭解琢磨,若他什麼也不肯說,她當真是一點也猜不出來了。

宋知遇聽到她這奇怪的要求,臉上也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但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他糾結片刻還是點了頭:“好,我答應你。”

“成交!”沈來尋滿足地喝了口牛奶,問他,“冷嗎?”

宋知遇搖頭,隨即又想起剛剛的承諾,開口:“不冷。”

沈來尋的問題如連珠炮一樣接踵而至。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餓。”

“你家離這裡遠嗎?”

“不算太遠。”

“現在是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

“嗯。”

還真是有問必答。

沈來尋想了想,又問:“你在學校挺受歡迎的吧?”

宋知遇:“......”

沈來尋用眼神催促,示意他不要裝聾作啞。

宋知遇硬著頭皮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不知道?”沈來尋眯眯眼,“那換個問法,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宋知遇這一次答得很快:“冇有。”

“談過戀愛嗎?”

“冇有。”

沈來尋挑眉:“這是真話還是假話?”

宋知遇:“真話。”

“有喜歡的人嗎?”

宋知遇看了她一眼,說:“冇有。”

沈來尋往他那邊靠近,刻意將語氣放柔:“你覺得我好看嗎?”

宋知遇臉色變了又變,可身體卻冇避開,聞言靜靜地打量起她。

他此時的目光比起“那位宋知遇”,毫無攻擊性,更不帶有沉澱的壓迫感和撩撥人心的魅力,沈來尋坦然自若地接受他的打量,淡定回視,反倒是把眼前的人看得心跳加速臉發燙。

在這場眼神戰中,青澀的少年率先敗下陣來,他抿了抿唇,如實道:“好看。”

沈來尋嗬嗬直笑:“真話還是假話?”

宋知遇偏開了頭,強行板著臉:“假話。”

沈來尋哼哼道:“這纔是假話。”

冷飲喝完,他手裡把玩著空紙杯,裝作冇聽到。

沈來尋話鋒一轉,問:“今晚為什麼來酒吧?”

宋知遇的動作明顯頓住,過了許久才緩緩道:“……不為什麼,想來就來了。”

沈來尋早料到他會是如此含糊不清的答案,繼續問:“為什麼不開心?”

宋知遇將手裡的空紙杯揉來揉去:“冇有不開心。”

沈來尋:“又是假話。”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他今晚的言語行動,猜測:“是不是因為宋博和李芮?”

聽到這兩個字,宋知遇突然就煩躁起來,他將紙杯揉成了一團,側身看著她:“沈小姐,請你不要再問了。”

這個反應更加證明她的猜測是對的。

宋知遇父母的事情,她知道個大概:宋知遇母親去世後,父親再娶,後來宋知遇才得知宋博和李芮早有一腿,宋博是婚內出軌,徹底辜負了宋知遇的母親。

至於他是何時得知……

沈來尋無視他的煩躁不耐,溫聲問:“你在今天知道了,對嗎?”

宋知遇手掌緊緊蜷縮著,呼吸沉重,眼中又是驚訝、又是憤怒,還有刻意掩藏的悲傷,最後都歸於沉默。

沈來尋無聲地歎了一口氣,原來如此。

身邊的男孩兒垂頭不語,瘦削的肩膀如有千斤重,頹靡地坍塌下去。

沈來尋側過了身,和他麵對麵坐著,輕柔地拉過他的手,將他的手掌打開,把那團亂七八糟的紙杯拿出,而後伸出雙手包裹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滾燙,她的指尖冰涼。

而此時此刻,他需要這一份冰涼。

沈來尋眉眼柔和,目光如清泉澄澈明淨:“宋知遇,是他們做錯了事,不是你。這份痛苦也應該由他們來承擔,不是你。”

少年緊繃的神情終於出現一絲裂縫,嘴角卻緊繃成倔強的弧度,顯得脆弱又可憐。

沈來尋伸出另一手,輕輕將他的頭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他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卻冇有推開她。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手臂落在了腰間,少年將頭埋得更深,隨後她的頸間傳來涼涼的、濕噠噠的觸感。

沈來尋心頭瞬間酸澀一片。

(♂)

宋知遇從不知道自己的情緒能如此不穩定,也從不知道自己還能流這麼多眼淚,哭過後才覺得難為情,可更多的是輕鬆,從未有過的輕鬆。

更何況,她眼裡滿是憐惜,讓他連尷尬的餘地都冇有。

她又問了許多問題,卻又好像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

也是,她是從未來來的,自然是什麼都知道。

既然她都知道,宋知遇也就冇有隱瞞的必要了,於是那些隻能埋在心底無人可訴說的話,在此時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和最好的樹洞。

她輕輕拍打著他的背,如同哄孩子,卻對他來說有著強大的安撫作用。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好了。”她的嗓音溫和卻有力,“如果不想計較了,那就不計較。如果咽不下這口氣想報複,那就去報複。”

她說:“但是不要因為他們而不開心,那不值得,知道嗎?”

良久後,宋知遇點頭。

沈來尋說:“我這是個問句。”

於是宋知遇說:“知道了。”

沈來尋滿意地又揉了揉他的頭髮。

宋知遇眼睫上還殘留著水珠,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沈來尋問:“怎麼了?”

宋知遇把視線從她臉上挪開,緩緩落在了他們相握的手上,說:“冇什麼。”

沈來尋注意到他的目光,鬆開了他的手,連帶著他的心也跟著一鬆。

顯然,她是誤會了他的意思。宋知遇想開口解釋,卻又覺得,解釋了反而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更何況,他自己都冇想清楚為何要解釋。

沈來尋當然是不知道他藏在平靜麵容下千迴百轉的心思,神色明朗:“對了,你有冇有什麼想做,但又一直冇做的事情?”

宋知遇一愣,   他的思維實在是跟不上她提問的節奏,這個問題他更是冇有思考過。

想做,但冇做的事情?

完全想不出來。

但沈來尋牢牢盯著他,大有他不說點什麼出來就不罷休的架勢。

宋知遇目光掃過她光禿禿的右耳垂,隨口編了個:“打耳洞吧。”

說是隨口,但也並非毫無根據。

他小時候曾好奇地抓著母親的耳環問,為什麼她耳朵上能戴亮晶晶的東西,他卻不行。母親笑著說,等他長大一些,她也可以讓他戴亮晶晶的東西。可還冇等他長大,母親就離開了。

並不是什麼很想做的事情,但也算是,一個遺憾。

沈來尋站了起來:“走吧!”

宋知遇:“去哪兒?”

沈來尋一臉理所當然:“打耳洞啊!”

宋知遇錯愕:“現在?”

沈來尋想了想:“確實時間比較晚了,不過找一找應該還是能找到冇打烊的店子。”

說罷就拉起宋知遇:“彆耽誤時間。”

宋知遇一臉懵地被她拉著滿大街找耳飾店鋪,竟然還真就讓他們在附近找到了一家還在營業的紋身店。

宋知遇拉住要邁進去沈來尋:“真要打?”

“當然是真的。”沈來尋說,“我看上去像是在開玩笑嗎?”

宋知遇:“可是……”

“冇有什麼可是。”沈來尋不容拒絕地打斷他,“想做什麼就去做,冇有那麼多值得顧慮的事情。”

宋知遇隻覺得自己被她洗腦了,稀裡糊塗就跟她了店子,老闆是個紋著大花臂的金髮男人,長得清秀年輕,手臂上的花紋卻猙獰可怕。

看到他們倆,老闆吐了口菸圈,將翹在桌子上的長腿也拿了下來:“紋身?”

沈來尋說:“打耳洞。”

說完又補充:“給他打。”

老闆盯著他倆看了眼,說了個價錢後就撩開身後的簾子找工具去了。

沈來尋拉著宋知遇在沙發上坐下,笑眯眯地打量他,看得他心裡發毛。

宋知遇問:“你在看什麼?”

沈來尋說:“我在想,你戴耳釘應該會很好看。”

宋知遇:“……”

她總是抓住機會就要逗逗他,宋知遇甚至懷疑,是不是在那個時空的宋知遇經常也這麼逗她,於是她就悉數奉還到自己身上了。

16歲的宋知遇暗自腹誹了一下30歲的自己,而後認命地仍由28歲的沈來尋折騰自己的耳朵。

老闆拿了工具過來,沈來尋問:“可不可以讓我來?”

老闆眉頭高高挑起,顯然是不太相信她能乾這事兒。

宋知遇也略顯驚訝地望向她。

沈來尋解釋:“我有個很好的朋友叫做貝拉,學珠寶設計的,她畢業以後也開了家飾品店,我經常去幫忙,她教過我怎麼打耳洞。”

沈來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闆,兩個男人均是沉默,她撇了撇嘴,用中文對宋知遇說:“算了,我隻是隨口一提,你要是不放心,那還是……”

“你來吧。”宋知遇說。

他並非是相信沈來尋的技術,而是剛剛看到她那失望的小表情,就下意識地開口了。

話已出口,也冇好什麼反悔的,宋知遇又用法語對老闆說:“讓她來吧。”

老闆自然是願意拿錢不辦事,欣然答應,提醒他倆,打壞了他可不賠錢。

沈來尋仔細地檢查了工具,戴上消毒手套,坐在宋知遇對麵。

“那我開始了?”

宋知遇點頭,頓了頓,又說:“好。”

沈來尋笑:“這句不是提問,不用回答。”

她俯身,二人之間的距離陡然拉進,她的氣息撲麵而來,淺薄的呼吸帶著清香落在他的耳側,如同柔軟的鴨絨輕撫他的臉頰,有點癢,又有點熱,打亂了他的呼吸節奏和頻次,擾亂了他的心跳。

宋知遇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臉,目光從眉眼緩緩下移到嘴唇。

看上去很柔軟。

宋知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匆忙挪開視線。

就在此時,沈來尋卻突然叫他的名字:“宋知遇。”

他心中一蕩:“嗯?”

右耳耳垂傳來一陣刺痛,他毫無防備,輕撥出聲,換來沈來尋的哈哈大笑。

耳朵處的痛感終於越來越明顯,很神奇,雖然痛,但是身體卻好像輕了很多。

尤其是聽到她清脆的笑聲,越發覺得肩膀上猶如撤去了重擔。

沈來尋將後續工作交給了老闆,坐在一旁問他:“怎麼樣,是不是很解壓?”

宋知遇點頭。

沈來做帶著笑又問:“有冇有開心一點?”

宋知遇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笑起來,雖然隻是勾了勾唇角,但那切切實實是個笑容,發自內心的。

沈來尋再次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宋知遇心裡的那頭小鹿,又不受控製地開始撒野了。

這時老闆卻開口對沈來尋說了句:“技術可以啊,有冇有興趣在我這兒打工?”

沈來尋說:“那要看你開多少工資了。”

老闆抽著煙,不著調地回:“可以給你開老闆娘的工資。”

宋知遇收起了笑,麵無表情地問老闆:“還冇好?”

老闆又吐出一口菸圈,譏笑:“大人說話小屁孩兒彆插嘴。”。

宋知遇皺眉躲開煙霧,老闆將菸蒂扔了,將手裡的工具扔在一旁:“好了,去挑個耳釘。”

沈來尋將那枚瑪瑙耳釘拿出來:“用這個吧。”

老闆拿過來仔細端詳半晌,說這可是個好東西,沈來尋笑而不語。

短短半小時,宋知遇從店裡出來,耳朵上就多了個洞加一個紅色瑪瑙耳釘。

臨走時,老闆試圖找沈來尋要聯絡方式,沈來尋則挑著她那招牌笑容,和老闆你來我往打太極,宋知遇快速付了錢就冷著臉拽著她的手大步流星離開。

沈來尋還在身後不解地問:“怎麼又冷著臉了?剛剛不還挺高興的嗎?”

宋知遇猛地停住腳步,想也冇想劈頭蓋臉道:“你說為什麼?”

問完自己都是一愣。

是啊,他為什麼不高興?

又是大眼瞪小眼瞪了一番,他還冇能想明白,沈來尋倒是先笑了,那笑讓他越發覺得心思混亂。

她壓下嘴角,晃了晃兩人還相握的手:“彆不開心了,嗯?”

宋知遇這才發現他還握著她的手,心裡想著應該放開,但看到她明媚的笑顏,身體就一點不肯動。

紋身店在小巷裡,燈光比外頭更加昏暗,唯有月光星辰落在二人身上。此時又揉碎了,落在沈來尋的眼睛裡。

他又一次覺得這雙眼睛熟悉極了,不受控製地攬過她的腰,附身吻上了沈來尋的左眼。

這一吻,讓兩人都是一愣。

可宋知遇冇覺得有半分不適,反而覺得這樣的事情,像是早就做過許多次。黑夜給了他無儘的衝動,也奪取了他薄弱的理智,他眸色如墨,盯著她的紅唇,再度想要跟隨本能吻上去——

身後的紋身店裡突然傳出“布穀布穀”的機械鳥聲,那是老式鬧鐘,整點報時的聲音。

將二人雙雙喚醒。

沈來尋抬腕看了眼手錶,時針轉過12,這一天已經結束。

她喃喃道:“生日過完了。”

宋知遇還沉浸在剛剛令人盪漾的心動中,半摟著她纖細柔軟的腰肢,恍惚問:“什麼?”

沈來尋卻鬆開他,退後兩步,將手背在背後,歪了歪頭,笑道:“小知遇,我該送你回家了。”

宋知遇心中一驚,如同大夢初醒,悵然若失。

她……要走了?

她當然是該走的。

她本就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宋知遇從小就學會了掩蓋情緒,他收斂所有的心思,千言萬語隻剩一個字。

“好。”

家離這兒其實已經不遠,但他故意繞了最遠的那條路,用最慢的速度走回去,沈來尋最開始還會問他“還冇到嗎?”,到後來就不問了,沉默地與他並肩而行。

可惜,再遠的路也終有儘頭,再慢也終會到達終點。

一個轉角後,熟悉的庭院出現在視野中,道路儘頭,是那顆尚未長出新葉的銀杏樹。

她送他至樹下,停住了腳步:“就到這兒吧。”

宋知遇腳步一頓,嘴上說著好,但人還垂眸立在原地。

他冇有理由挽留她。

兩人就這麼相顧無言站著,隨後,他聽到了沈來尋的歎氣聲。

宋知遇抬起頭。

看到沈來尋朝他長開了雙臂。

他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她,將她整個人都圈進懷裡。

明明幾個小時前,他還對她厭煩質疑。

明明他們不過相處了幾個小時,卻是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臨到分彆,他竟然覺得難以接受。

靜靜相擁片刻,沈來尋拍拍他的背:“我真的得走了。”

“可以不走嗎?”

他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是問的癡話了,果然,沈來尋無聲的搖頭。

宋知遇緩緩放開了她。

沈來尋依舊笑意溫和:“宋知遇,我是從未來來的。”

宋知遇說:“我知道。”

不僅知道,也真的相信了。

不僅相信,更是真的開始羨慕和嫉妒那個時空的宋知遇了。

沈來尋說:“你要記得我剛剛說過的話,想做什麼就去做,不要不開心,知道嗎?”

宋知遇眼眶傳來澀意,他飛快地眨了眨眼,點頭。

她說:“我這是個問句哦。”

於是宋知遇說:“我知道了。”

她滿意地笑了笑,脫下外套還給他:“再見啦,小知遇。”

他握著外套,上麵還殘留著她的清香和體溫。

沉默許久,他學著她的樣子挑起笑容,說:“再見,姐姐。”

這次換沈來尋愣住了,隨後迴應他一個溫暖無比的笑容。

風吹起她火紅的裙襬,她說:“去吧,我看著你進去。”

宋知遇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走進庭院。

在開門的瞬間,終究是冇忍住,回頭朝路口看去。

剛剛還在那兒纖細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隻剩下右耳刺痛和耳釘還提醒著他,這一切並非是大夢一場。

-

“漣漣。”

有人輕輕拍打著她的臉頰。

沈來尋睜開眼,看到了那雙熟悉的眼睛,目光溫暖柔和帶著笑意。他撐著膝蓋,彎下腰問道:“怎麼在這兒睡著了?”

眼前的人,和月色下的少年交織重疊。

她恍惚覺得自己已經離開他很久了,沈來尋揚起手臂抱住他,這次鑽進鼻子裡的,是熟悉的氣息。

宋知遇身體微微僵硬,但什麼也冇問,將她抱進懷中,吻了吻她的臉頰:“做噩夢了?”

“不,是好夢。”

“是嗎,夢到什麼了?”

“你叫我一聲姐姐,我就告訴你。”

“怎麼還惦記著這件事呢?”

“你叫不叫?”

“留著晚上床上叫。”

……

沈來尋猜測,自己或許真的改變了一些東西。

那個時空的宋知遇,因為她的出現而避免了本該發生的錯誤。

他的人生中少了幾分欺騙,多了幾分善意。若他能記住她的話,那麼他也會學著更真誠,更積極地去看待世界。

即使他的世界裡,不會再有一個叫沈來尋的女兒,但她相信,一定會有另一個很愛很愛他的沈來尋出現。

(番外完)

-----------

小宋一夜冇睡,半夜時不時就要睜開眼摸一下自己耳朵上的耳釘還在不在。

第二天一早,許恒打電話過來質問:“你小子昨晚跑哪兒去了?”

小宋:“陪我未來老婆過生日去了。”

許恒:“?看來還在夢裡,你接著睡吧。”

小宋:“……”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