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場館裡可以用來兩個人一對一私人交流的地方不多, 魏子宇一路帶著初喻七繞八繞邊走邊找,最後隻找到一個類似於儲藏室的小房間。
因為房間裡的燈壞了,所以兩個人進去後停在了靠近門那側的牆邊, 冇有關門。
這是太子爺時隔多年再一次和他眼裡的啞巴祖宗現場battle,由於弄丟老婆帶來的情緒衝擊太大, 火氣上頭的他甚至忘了他之前在卡皮巴拉麪前吃過的癟。
起因是在江程璐態度明顯對他冷淡起來之後, 他麵上不屑依舊, 但暗中有意無意偷偷觀察了老婆好幾次, 發現他對初喻的態度居然比對之前的他還熱切開朗。
最直接傷到他的一次, 是江程璐在和初喻打完招呼後又笑著說:“謝謝你找我的那次, 讓我想通了很多,我之前太狹隘了,其實我不是真的需要他……”
後麵他還偷偷去找了江程璐的隊友, 想問點具體的, 得到的回答是“對啊, 自從初喻找完江程璐以後他就變了好多”。
兩廂一結合, 太子爺得出了一個結論:初喻是特地來找他老婆勸分的。
太過分了,他天天愁得飯都吃不下,有人居然趁機偷偷挖牆腳,好缺德一男的。
想到這裡, 魏子宇火氣又更上一層樓。
第一輪對峙開始!首先是魏子宇的回合!太子爺選擇發動霸總專屬技能“不怒自威”!
太子爺臉色陰沉地看著麵前人:“你為什麼要乾那些事?”
輪到初喻的回合,擺子哥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啊?”
裝的!絕對是裝的!真是一手好心機!平時看著無慾無求的, 冇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卡皮巴拉!
魏子宇暗嗤,等著吧, 反正有心聲廣播, 到時候一聽就知道他的真實動機是什麼了。
心聲小喇叭很快如他願地響起,比剛剛初喻的聲音更響, 但是語氣語調連帶著神態都一模一樣:
【啊?】
“……”
第二輪對峙開始!又是魏子宇的回合!太子爺選擇發動技能“咄咄逼人”!
“你就不怕遭報應嗎?”魏子宇語氣逐漸激動,“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也想不通我到底做了什麼事。初喻心道。
這年頭流行跳過罪名講解直接開始審判嗎,一邊打啞謎一邊暗示對方“你懂的”?
於是魏子宇聽到了一聲試探性的小廣播:
【阿巴阿巴?】
表麵上,初喻選擇跳過他的回合不做迴應,又因為眉眼看起來倦怠,就算冇有攻擊性也被應激狀態的魏子宇解讀出了傲慢與偏見。
這一舉動顯然又刺激了從小到大冇碰過壁的太子爺的脆弱心靈,讓他覺得麵前人毫無愧意,自己再說下去也是浪費口舌。
於是太子爺冷笑一聲,甩下一句狠話後揚長而去:“你等著,我記住了。”
對峙結束,初喻都冇明白對方叫自己過來這一趟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他站在原地,頂著門外走廊裡透進來的燈光思索了一會兒,依舊思索不出個所以然來。
趙老師問他:“宿主,咱回去吧?”
初喻選擇放棄思考,應了一聲,打算離開。
結果還冇等他轉身,頭頂的光線就驟然熄滅,他腳步頓住,然後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重重的關門聲。有人從外麵把房間的門給合上了。
等他去摸到門板的那一刻,外麵剛好傳來“啪嗒”一下落鎖的聲音。
儲藏室裡的燈壞了,唯一的光源被隔絕在外,整間屋子頃刻間被一片濃重的漆黑籠罩。
他手有點抖,因為聚不起力道所以拍不動門,應激狀態下的腦子一片空白,蒼白地試圖用破碎的邏輯拚湊出點線索:
誰乾的?不是魏子宇,他應該早走了,那就是彆人,但他不知道是哪個彆人。
為什麼要這麼做?
恐懼感像黏膩的潮水漫過全身,周圍的空氣重得像灌了鉛,他知道是自己提不上來氣的原因,但他冇辦法調節。
扒在門上的手很快脫力鬆開,他貼著牆緩緩蹲下,將頭埋進臂彎裡。
趙老師很快發現了初喻體征上的各種不對勁,嘗試喊道:“宿主?宿主?”
但初喻聽不見,他感覺有潮水灌滿了自己的耳朵,導致周遭的一切聲音都像隔了層膜一樣縹緲。
另一邊,洛嘉嶼原本下場後就一直在等著初喻回來他倆好去車站等回營的大巴,結果左等右等,發小始終不來,他有點急了。
他回後台找了一圈,依舊冇見著人影,兩個人跟人間蒸發了一樣,好不容易給他逮到蹲在牆角邊正黯然冷著臉的魏子宇,不顧人還在生悶氣,一把抓住了對方的領子:
“人呢,給你帶哪去了?”
魏子宇心情不甚好地抬起頭,不耐煩道:“不就在……”
說到一半卡殼了。
他是個路癡,剛剛繞太久了還真就忘了自己是怎麼去那裡的了。
洛嘉嶼看著他迷茫中透著一絲心虛的眼神,太陽穴暴起兩根青筋,但還是耐著性子問了一聲:“你找他說了些什麼?”
因為心虛,太子爺這下冇有臭著臉說關你什麼事,而是含含糊糊道:“他和江程璐講我壞話,我質問他這麼做的動機。”
“他親口承認了講你壞話?”
“我聽說的。”
“你不會直接去找本人問明白嗎?”洛嘉嶼有點火氣上來了,配上看弱智的眼神極其有攻擊性,“不知道二手資訊傳多了豬都能給你說成會飛的?”
魏子宇企圖反駁,但猶豫一瞬,發現好像說得有道理。
“裝又裝得很,去找又不敢,慫蛋。”洛嘉嶼說,“你這樣能追到就有鬼了。”
魏子宇沉默片刻,雖然心裡有點認同,但因為好麵子,嘴上還是不說。
於是他轉移了話題:“我在一間小儲藏室裡和他談的話,我先走的,但不知道他走冇走。”
肯定冇走。洛嘉嶼心想,要是走了的話就來找他了,除了他身邊他還能去哪?
但是一個小破儲藏室有什麼好值得留戀的?
洛嘉嶼隨口問了句:“儲藏室裡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嗎?”
魏子宇冇好氣:“啥也冇有,就一個小空間,唯一的燈還壞了。”
結果下一秒,對麪人原本還算輕鬆的表情一下子不對勁了:“燈壞了?”
魏子宇還想說什麼,結果冇來得及,他看著洛嘉嶼飛奔而去的背影,有點摸不著頭腦。
場館裡走廊設計得堪稱亂糟糟,又多又繞,洛嘉嶼找了好幾個工作人員詢問初喻的蹤跡才拚拚湊湊出來其中一間可能的儲藏室,然後一路趕過去。
走廊越深入就越僻靜,人少得可憐,大概是他跑得太快了,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剛好撞見從岔路口走出來的一位工作人員,手裡還拎著一把鑰匙。
那人看見他後本能地低下頭,想繞過去直接走,但洛嘉嶼一伸手臂直接把整條狹窄的走廊都擋住了,他防備地抬頭瞪人:“乾什麼?”
洛嘉嶼低頭看他,目光冷冰冰的,對方硬是被他的視線逼退了幾步。
“鎖的哪扇門?”
那人一臉無辜,莫名其妙地反問道:“你在說什麼?”
洛嘉嶼冇多跟他廢話,直接上手把鑰匙搶了過來,看了眼上麵的標號就清楚了。
工作人員看他的樣子知道不好騙,一個心虛,開始試圖用言語粉飾太平:“場館關閉前要把所有門都鎖上,我纔剛鎖完第一間,你就過來了。”
“你鎖之前不看裡麵有冇有人?”
“裡麵有人嗎?”對方佯裝驚訝,讓洛嘉嶼想對準那張臉來一拳。
但現在有比揍人更重要的事情,他一把推開那位工作人員,往鑰匙號對應的小房間跑去。
那人見他急,又在他身後聲音不小地嘀咕了一句:“就算真的有,那我關門時他不會喊嗎,這麼安靜我怎麼知道他在裡麵。”
洛嘉嶼回過頭來,失控地向人怒吼道:“他有幽閉恐懼症!說不了話!”
另一邊的儲藏室裡。
初喻蹲在牆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控製不了身體,也控製不了大腦中不斷噴湧的恐懼感。
恐慌是一條刺骨的線,將過去的碎片串到一起,黑暗中唯一清晰的知覺隻有痛苦。
他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時候,小到個子還很矮,身體也瘦弱,瘦弱到剛好可以被幾個比他壯一圈的大孩子齊力塞進教室後麵的儲物櫃裡,然後鎖上門。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惡意,小孩子的惡意和善意一樣純粹,往往不需要多站得住腳的理由,隻是幾個朋友一拍即合後的隨性結果。
他們給他的理由是,老師說你家破產了,全班隻有你一個是家裡破產的。
當時父親生意出問題,家裡房產變賣抵押,欠的債摞成高台,但他隻是個小孩子,根本不瞭解這些概念,他的同學會知道,隻是因為開學時老師無意間提了一嘴。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傳到最後,他縮在悶熱狹小的儲物室裡發抖,當時放學時間已經過了,整個學校空空蕩蕩,好像全世界隻剩下他一個被遺棄在這裡。
為什麼怕黑?
為什麼怕人?
空氣越來越重,壓得他呼吸不過來,蔚倫當時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你這種社交恐懼症真的不正常,有空去看看心理醫生吧……”
他看過的。
“……吃點藥治療一下,也是為你好。”
他吃過的。
童年的創傷就像一把刻刀,鑿開他的血肉,直搗進還在生長的骨髓,在他的成長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他嘗試過努力去撫平抗衡,但是收效甚微。
於是索性選擇放棄,至少不會一遍遍掙紮又反覆地墜落回去,平添糟糕的情緒,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麻木。
如果讓現在的他回到當初七歲的時候,他有能力去趕在那個幼小的自己被鎖進櫃子之前杜絕一切事情的發生,他很想回去幫那個七歲的自己,但是他不能。
所以在聽到江程璐的事情後,他會這麼介意,會破天荒地去主動找人,會告訴人說你要反抗,他站在那裡對著麵前人比手語,心裡的聲音卻是說給另一個自己聽,即使過去的自己聽不到。
如今,十九歲的他和七歲的他共同蹲在原地,儲物櫃變成了更大的儲藏室,過去的病症化成繩索,勒住他的脖子,依舊出不去,依舊張不開口去呼救。
那些令人牴觸的記憶就像傷疤,隻有在極端情況下纔會被揭開,然後越來越清晰,他才發現自己從來冇有忘記過。
……被鎖櫃子裡的那天,他一直在裡麵待到了晚上九點多。
原本他應該會被關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最早來的同學打開櫃子時纔會發現他,但是夜色最濃的時候,他在一片黑暗裡抱著腿發呆,然後聽到了開鎖的聲音。
八歲的洛嘉嶼拿著從捱揍的小孩那得來的鑰匙,一隻手將他拉出來,他在櫃子裡縮了太久,腿完全失去了知覺,從櫃子裡出來後一個脫力,直接摔進了人的懷裡。
發小叫他的小名,他還冇從被關五六個小時的麻木中回過神來,於是發小又抱了抱他,他終於反應過來,然後靠著人的肩膀開始大哭。
八歲的洛嘉嶼比他高小半個頭,拍著他的背鄭重其事地安慰他:“冇事了,我把他們都揍了一頓,我們回家。”
他哭得說不出話,隻能將抵在人肩上的腦袋用力點了點,然後抱人抱得更緊。
洛嘉嶼拿著從工作人員那搶來的鑰匙,粗暴地站在走廊儘頭最小的那間儲藏室門口開鎖,門終於打開,他一眼就看到蹲在牆邊的那道熟悉身影。
周圍一片寂靜,初喻遲鈍地感覺到有光落到頭上,但他冇力氣轉身,也冇力氣睜眼。
直到他聽見一陣熟悉的聲音,像很久以前一樣很輕地叫著他的小名:“阿喻?”
洛嘉嶼見麵前人毫無反應,抱著膝蓋的手還在哆嗦,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拍了拍人的肩膀,又喊了一聲。
初喻緊閉著的眼睛終於睜開,但視線聚不起焦,空落落地看著他,然後緩慢而僵直地站起身。
起身的過程裡他一個腿軟,洛嘉嶼眼疾手快地將人拉進自己懷裡,發小依舊像座一動不動的石膏像,維持著死寂的狀態在他懷裡沉默了許久。
直到周身的潮水全都被抽乾,麻木空白的腦子總算有了點回到現實的實感,初喻終於反應過來似地動了動腦袋。
然後下一秒,他攥著發小肩膀的布料,終於控製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二十歲的洛嘉嶼一隻手拍著他的背,一隻手環過他的後腦勺,下巴抵在懷裡人的腦袋上,輕聲安慰道:“冇事了,冇事了。”
初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到最後幾乎出現了類似哮喘的症狀,喉嚨嘶啞著提不上氣,洛嘉嶼低頭捧起他的臉,在吻上去和貼臉之間選擇了朋友線內最親密的額頭抵額頭。
他閉上眼,小聲呢喃安撫著懷裡的人:
“我在,冇事,我在。”
初喻在他的安撫下漸漸安靜下來,哭聲越來越小,直到隻剩下輕而短促的抽噎。
長久的擁抱後,洛嘉嶼感覺到懷中人的呼吸漸漸平複了下來,於是試探性地問道:“我們回去吧?”
初喻腦袋埋在他的肩頸處,無聲地點了點頭。
從場館到回營,初喻都一句話冇說,眼皮微耷眼睛紅腫,看起來很疲憊,但全程都用手緊緊抓著洛嘉嶼的衣角。
直到進了宿舍,初喻還是一副緩不過神的樣子,抓著衣角的手也冇有放下,過了一會兒才遲鈍地意識到他們要各自洗漱收拾,這才慢慢鬆開了手。
等洛嘉嶼洗完澡回來時,初喻已經換了睡衣坐到了床上,但是依舊魂不守舍,注意到他來了,才堪堪抬起眼,一直盯著他看。
洛嘉嶼突然福至心靈,走過去彎下腰小聲說:“很怕嗎,睡不著?”
初喻眨了眨眼。
洛嘉嶼又說:“我和你一起睡?”
初喻點了點頭。
當天夜裡,狹小的宿舍單人床容納了兩個手長腳長的大男生擠在一塊兒,為了不掉下去必須抱在一起,初喻埋在發小的懷裡睡得很沉,但抱著他的洛嘉嶼卻睡不著。
他通過從外麵落進來的月光端詳著發小的睡顏,橫看豎看,心裡做著思想鬥爭,感覺趁人之危不可取,但是好像親了後悔不親更後悔。
反覆糾結到最後,他選擇低頭輕吻了下人的頭髮。
親完後他心滿意足地抱著懷裡的發小閉上眼睛,終於可以安心入睡了。
而趴在他頸窩前的初喻則昏昏沉沉地將眼皮拉開了一條縫,放空了一會兒後又認命似地重新合上,繼續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