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城郊,秋風捲起黃土,吹過一片片收割後略顯荒涼的田野。班師的大軍並未立刻湧入漢中城,而是在城西一片地勢相對平緩、靠近水源的荒地紮下營盤。肅殺的氣氛尚未散去,素白的臂帶依舊醒目,但軍中已開始瀰漫一種歸家的迫切與重整的躁動。
定軍山校場那場震撼靈魂的龍淵軍授旗儀式與“赤焰驚雷”的恐怖威能,如同兩顆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劉禪披髮素服,坐鎮中軍大帳,案頭堆積著諸葛亮呈上的各類善後奏報——撫卹名錄、糧草損耗、器械修複、傷兵安置……每一項都浸透著祁山之敗的沉重代價。戒淵劍橫置案頭,劍鞘上的血汙已被仔細擦拭,但那股冰冷的殺伐之氣,卻彷彿已滲入骨髓。
帳簾掀開,薑維一身風塵,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龍淵軍的都尉,押解著十幾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神情惶恐不安的男女老少。這些人的口音明顯帶著隴右腔調。
“陛下,”薑維抱拳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臣奉旨收攏隴右流民及降兵,已初步清點完畢。共得流民七百三十一戶,男女老少合計兩千一百五十七口;原魏軍隴右籍降卒三百二十八人。現已全部安置於營外西側荒地,由龍淵軍看管。”
劉禪從堆積的文書上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流民。他們的臉上刻滿了戰亂的驚恐與長途跋涉的疲憊,眼神渾濁,如同受驚的羔羊。這與定軍山下那支被複仇火焰點燃的軍隊,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嗯。”劉禪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薑維,“伯約辛苦。可曾問清其來路?有無魏軍細作混雜其中?”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慎。收攏敵境流民,既是補充國力、懷柔示恩的良機,也潛藏著巨大的風險。
“回陛下,”薑維肅然道,“臣已初步甄彆。流民多來自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響應我軍之地。魏軍反撲後,郭淮縱兵劫掠,焚其屋舍,奪其口糧,迫其離鄉背井,意圖斷我民心根基。這些百姓,實為郭淮暴政所害,家破人亡,對偽魏恨之入骨!至於降卒,多為三郡本地戍卒,心向大漢已久,陣前倒戈或被我軍俘獲後自願歸降。臣已令龍淵軍詳加盤查登記,並令其互相擔保,暫時未發現可疑細作。”
劉禪的目光在流民中一個鬚髮皆白、拄著木杖的老者身上停留片刻。那老者雖然衣衫破爛,但眼神中除了恐懼,還有一絲殘留的讀書人的氣質。他注意到劉禪的目光,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你,”劉禪指向那老者,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老者耳中,“抬起頭來。何方人士?原以何為生?”
老者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和濃重的隴西口音:“草…草民杜…杜畿,原…原是天水冀縣人…是個…是個落第的窮酸秀才,在鄉裡教幾個蒙童餬口…郭…郭淮的兵殺了我兒子…燒了學堂…嗚嗚…”說到傷心處,泣不成聲。
“杜畿…”劉禪咀嚼著這個名字,目光深邃。他記得這個名字,在原本的曆史軌跡中,此人是曹魏能臣,治理地方頗有建樹,冇想到此時竟淪落至此。命運,因他的穿越,已然發生了微妙的偏轉。
“起來吧。”劉禪的聲音緩和了些許,“既通文墨,便有用處。朕問你,爾等流離失所,輾轉至此,心中可有怨懟?對朕,對大漢,又作何想?”
杜畿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擦了把眼淚,聲音依舊發顫,卻努力清晰地說道:“回…回陛下…草民等…隻恨那郭淮狗賊殘暴不仁!視我等如豬狗!若非…若非陛下天兵降臨,我等早已餓斃荒野,屍骨無存!陛下收留,便是再造之恩!草民等…隻求一片安身立命之地,一口活命之糧…豈敢…豈敢有怨?隻盼…隻盼陛下早日掃清寰宇,讓我等能…能歸鄉祭祖…”說著,又是淚如雨下。他身後那些流民也紛紛跪下磕頭,嗚咽聲一片。
“歸鄉祭祖…”劉禪低聲重複,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充滿求生渴望的臉。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那群流民麵前。披散的黑髮垂落肩頭,玄色龍袍在略顯昏暗的帳內顯得格外深沉。那股無形的帝王威壓,讓流民們更加屏息凝神。
“朕,劉禪,大漢天子。”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今日在此,非以征服者自居,乃以…收容者自許。”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郭淮暴虐,驅爾等離鄉,視爾等如草芥!此乃偽魏之罪!非朕之過,亦非大漢之過!”
“然!”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與力量:
“爾等今日踏上漢土,便是我大漢子民!朕,絕不行郭淮禽獸之舉!”
“傳朕旨意!”劉禪的聲音響徹大帳,帶著帝王的決斷:
“一、所有隴右流民及自願歸降之隴右籍士卒,無論男女老幼,皆錄為漢籍!與蜀中子民,同享國法庇護,同擔賦稅徭役!”
“二、劃營外西側荒地,設‘隴右新營’!由戶部即刻遣員,丈量土地,按戶授田!每戶授熟田二十畝,生地五十畝!三年內免賦稅!所產糧食,除自留口糧外,餘糧由官府平價收買!”
“三、由漢中府庫撥付糧種、農具!朕今日,便賜爾等安身立命之本!”說著,劉禪竟親自走到帳角,那裡堆放著幾件準備分發給傷兵的備用犁具。他彎腰,單手拎起一架沉重的曲轅犁,走到流民麵前,將其重重地頓在杜畿麵前的地上!
沉重的犁具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塵土微揚。
“此犁,名‘諸葛犁’。”劉禪指著那結構明顯比魏地犁具更精巧的農具,“深耕易耨,省力倍收!朕以此犁賜爾等,望爾等辛勤耕耘,重建家園!此非俘虜,乃朕之子民!朕之子民,當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食果腹!”
“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杜畿老淚縱橫,看著眼前那架代表著希望與尊嚴的犁具,激動得渾身顫抖,再次重重叩首!他身後的流民更是哭聲震天,這一次,不再是恐懼的嗚咽,而是絕處逢生、感激涕零的嚎啕!他們從未想過,身為敵境流民,竟能得到天子親口賜予田地、農具和免稅的承諾!這份恩德,如同久旱甘霖!
“杜畿。”劉禪的聲音再次響起。
“草…草民在!”
“你既通文墨,又為鄉黨所信,朕命你暫為‘隴右新營’民正!協助戶部官員,登記造冊,安撫人心,督導農桑!待政績有成,朕不吝封賞!”
“草民…杜畿!叩謝天恩!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再造之恩!”杜畿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重重磕頭,額頭一片青紅。
薑維看著這一幕,眼中精光閃爍。陛下此舉,不僅是收買人心,更是釜底抽薪,徹底瓦解魏國在隴右的民心根基!恩威並施,儘顯帝王手段!
然而,就在這感天動地的氣氛中,一個急促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報——!陛下!丞相!王平將軍…醒了!”
劉禪眼神一凝,立刻轉身:“速帶路!”
***
臨時搭建的、充滿草藥氣息的傷兵營內,王平躺在簡陋的床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胸腹間厚厚的繃帶滲出刺目的暗紅。但他那雙眼睛,卻已睜開,雖然帶著重傷後的虛弱與迷茫,卻已有了神采。
當劉禪披髮素服的身影出現在營帳門口時,王平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
“子均!躺好!”劉禪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諸葛亮、薑維也緊隨其後。
“陛下…丞相…末將…”王平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深深的自責,“末將無能…未能守住街亭水源…累死桓侯…累死…那麼多兄弟…末將…罪該萬死!”他說著,情緒激動起來,牽動傷口,劇烈咳嗽,嘴角又溢位血絲。
“子均!”劉禪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街亭之失,罪在剛愎之人!非你之過!你以重傷之軀,死守水道,力保殘軍,忠勇可昭日月!朕已擢升你為龍淵軍都指揮使!待你傷愈,統帥龍淵軍!此乃軍令!不得推辭!”
“龍淵軍…都指揮使?”王平愣住了,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他一個降將出身、沉默寡言的將領,竟被賦予如此重任,統帥陛下最核心的嫡係精銳?
“不錯!”薑維在一旁介麵,聲音沉穩有力,“陛下親授玄底金龍劍旗!龍淵軍,乃陛下複仇之鋒刃!王將軍,此乃陛下信重!望將軍早日康複,與我等共雪國恥!”
王平看著劉禪堅定的眼神,看著諸葛亮微微頷首,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心頭,衝散了所有的自責與迷茫!他咬緊牙關,強忍劇痛,嘶聲道:“末將…王平!領旨!必…必以殘軀…效死!以報…陛下天恩!以雪…街亭之恥!”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卻充滿了鋼鐵般的意誌!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伴隨著嗬斥聲和哭喊聲。
“怎麼回事?”諸葛亮眉頭一皺。
一名龍淵軍都尉急匆匆入帳稟報:“陛下!丞相!是…是漢中幾個豪強宗族的管事,帶著家丁,跑到‘隴右新營’劃定的荒地,插標圈地,驅趕流民!還打傷了幾個阻攔的流民!說…說那些地是他們早就看好的,流民是敵國賤民,不配耕種漢土!”
“混賬!”薑維勃然變色,手按劍柄!關興、張苞更是怒目圓睜!王平在病榻上也掙紮著要起來。
劉禪的眼神瞬間降至冰點!那剛剛因王平甦醒和流民安置而稍顯緩和的帝王威儀,驟然被一股凜冽的殺機取代!他剛剛還在流民麵前承諾“同為大漢子民”,轉眼就有豪強跳出來打他的臉!這是對新政的挑釁!更是對他帝王權威的公然蔑視!
“好!很好!”劉禪的聲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朕的犁具剛賜下,就有人迫不及待要來搶地了?”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薑維、關興、張苞:
“薑維!”
“臣在!”
“點齊你麾下龍淵軍一營!隨朕…去‘隴右新營’!”
“關興!張苞!”
“末將在!”兩人齊聲怒吼,眼中怒火熊熊。
“持朕戒淵劍!”劉禪一把抓起案頭的戒淵劍,並未出鞘,直接拋給關興!“若遇頑抗…”
他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一字一頓:
“殺!無!赦!”
“末將遵旨!!!”關興雙手接過那柄沉甸甸、彷彿帶著無儘殺伐之氣的戒淵劍,如同捧著無上聖物!張苞按捺不住,已然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劉禪不再多言,一撩玄色龍袍下襬,披散的黑髮在轉身帶起的風中狂舞,大步流星地走出傷兵營!薑維、關興、張苞緊隨其後,殺氣騰騰!
諸葛亮看著劉禪決絕的背影,又看看病榻上焦急的王平,最終隻是沉重地歎了口氣,對身邊的蔣琬低聲道:“速去調戶部主簿,帶齊田畝冊籍!帶上…《平準令》!”
他知道,陛下這是要藉此事,不僅要立威,更要徹底敲打那些蠢蠢欲動的益州豪強!龍淵軍的刀鋒,將第一次在蜀漢內部,為貫徹帝王的意誌而亮出!隴右遺民的安置,竟成了新朝權力格局與土地政策較量的第一個戰場!一場風暴,即將在漢中城郊那片新劃定的荒地上,猛烈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