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二年春末,成都。
龍淵渠貫通帶來的勃勃生機尚在城中瀰漫,一場因“都江堰義商捐榜”引發的風暴,卻如同陰雲般悄然彙聚,最終化作一道撕裂蜀漢經濟根基的驚雷——鹽鐵之爭。
昔日“捐榜”首位,豪商巨賈糜威,以傾儘家財、捐獻巨資的“義舉”,成功獲得了陛下親賜的“蜀錦專營之權”三年,秩同六百石!此乃潑天富貴!糜威藉此權柄,迅速整合蜀錦產銷,壟斷高階渠道,攫取了令人咋舌的暴利,一時間風頭無兩,儼然成為成都新貴,連益州老牌世家都需讓其三分。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尤其是一個在眾目睽睽之下、由天子親手樹立的金光閃閃的榜樣。那些同樣在“捐榜”上名列前茅、獲得了其他戰略物資專營權(尤其是鹽、鐵)的商賈,心中的貪婪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蜀錦的暴利,像一把火,點燃了他們心中壓抑已久的慾望。
鹽,百味之首,生民所繫;鐵,農具兵戈,國之命脈。這兩樣東西,在戰亂頻仍、生產受限的三國時期,其重要性更甚於黃金!
獲得鹽、鐵專營權的幾家大商號,在糜威成功的巨大誘惑下,迅速達成默契。他們以“戰亂影響運輸”、“礦源枯竭”、“工匠薪俸暴漲”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幾乎在同一時間,悍然宣佈——鹽價、鐵價翻倍!
此令一出,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成都東市,最大的鹽鐵交易區。
“什麼?!一鬥鹽要五百錢?!昨天還是兩百五!你們搶錢啊!”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漢子,攥著手裡幾個可憐的“漢興通寶”,對著鹽鋪夥計憤怒咆哮,臉色漲得通紅。
“就是!鐵鋤頭也漲了一倍!還讓不讓人活了?春耕在即,冇鋤頭怎麼種地?”旁邊的農人捶胸頓足。
“黑心!喪良心啊!陛下剛修好都江堰,讓大家有地種,你們這些奸商就來吸我們的血!”一個老婦指著店鋪招牌哭罵。
鹽鋪、鐵鋪門前,擠滿了憤怒的百姓。咒罵聲、哭喊聲、哀求聲混雜在一起。夥計們躲在櫃檯後,臉色冷漠,甚至帶著一絲傲慢:“嫌貴?不買拉倒!現在全成都…不,全益州的鹽鐵,都這個價!愛買不買!”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訊息傳開,成都乃至周邊郡縣,搶購風潮驟起!本就因新幣發行尚未完全穩定的市場,瞬間被攪得天翻地覆!鹽鐵價格如同脫韁野馬,帶動其他生活物資也水漲船高。百姓怨聲載道,剛剛因龍淵渠貫通和免賦政策而凝聚的民心,如同被投入冰水,迅速冷卻、動搖!
武鄉侯府。
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戶部尚書張裔捧著厚厚一摞來自各郡縣、如同雪片般的緊急奏報,聲音都在發顫:
“…丞相!成都鹽價已漲三倍!鐵價翻倍!梓潼、涪城等地,鹽鐵幾近斷供!百姓恐慌,市麵騷動!更有甚者,囤積居奇者,已將黑手伸向糧市!若此風不刹,恐…恐生民變!龍淵渠帶來的利好,將毀於一旦啊!”
他手中的奏報,每一份都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諸葛亮麵沉如水,羽扇無意識地在掌心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深知問題的嚴重性。鹽鐵乃國之重器,民生根本。這些商人,竟敢利用朝廷授予的專營權,行此殺雞取卵、動搖國本之事!其心可誅!
“查!背後可有串聯?糜威的蜀錦可有異動?”諸葛亮的聲音帶著寒意。
“回丞相,”負責市易的官員回稟,“幾家鹽鐵大商號背後東家,近日與糜威過從甚密!雖無明證串聯,但漲價時機如此一致,絕非巧合!糜威的蜀錦…雖未直接漲價,但其利用專營權,刻意壓低下遊織戶收購價,抬高對外售價,利潤…恐比鹽鐵更巨!”
“哼!”諸葛亮冷哼一聲,“貪得無厭!陛下以專營權募資解困,是予其富貴,非予其禍國殃民之權!即刻擬令!責成都府尹,嚴查囤積居奇,平抑鹽鐵糧價!違者…”
“稟丞相!陛下駕到!”侍衛的通報打斷了諸葛亮的話。
話音未落,一身玄色常服、麵色冰冷的劉禪已大步走了進來。關興、張苞按劍緊隨其後,肅殺之氣瞬間瀰漫了整個議事廳。顯然,市麵上的亂象,早已傳入了皇宮。
“參見陛下!”眾人慌忙行禮。
劉禪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電,掃過眾人:“鹽鐵之事,朕已知曉。相父,可有對策?”
諸葛亮將張裔的奏報和初步調查情況簡要稟明,並呈上擬定的平抑物價令:“陛下,商人貪婪,哄抬物價,動搖民生,罪不容赦!臣已命成都府尹嚴查嚴辦,平抑市價,並擬請旨,收回部分專營之權,以儆效尤!”
“收回專營權?”劉禪拿起那份平抑物價令,隻看了一眼,便隨手丟在案上,發出一聲輕嗤,“杯水車薪,隔靴搔癢!”
眾人心頭一凜。陛下似乎…對丞相的溫和手段並不滿意?
劉禪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成都城的方向,彷彿能看到那市井間的喧囂與民怨。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這些商人,仗著朕授予的專營之權,視朝廷法度如無物,視黎民生死如草芥!以為朕的刀鋒,隻斬得沙場敵酋,斬不得這市井蠹蟲?以為朕的戒淵劍,隻飲得叛賊之血,飲不得奸商之顱?”
他猛地轉身,眼中寒光爆射:
“傳旨!明日巳時,成都東市,朕要親自問鹽鐵之價!”
次日,巳時。
成都東市,人頭攢動,氣氛詭異。往日喧鬨的交易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壓抑的騷動。大批龍淵軍玄甲持戈,將東市中央最大的空地圍得水泄不通。空地中央,臨時搭起了一座簡易的高台。高台之下,跪著幾個被繩索捆綁、麵如死灰的人——正是“巴蜀鹽號”、“金牛鐵坊”等幾家帶頭漲價的鹽鐵大商號的東家!他們身邊,堆積著查抄出來的、如同小山般的鹽袋和生鐵錠!更有無數賬簿、契書散落一地。
高台之上,劉禪端坐。諸葛亮、蔣琬、費禕、張裔等重臣肅立兩側。新任成都府尹戰戰兢兢地侍立一旁。無數百姓被阻隔在軍陣之外,伸長脖子,屏息凝神地望著高台上那個年輕的身影。
“帶上來!”劉禪的聲音冰冷。
龍淵衛立刻將為首的、也是勢力最大、態度最為囂張的鹽商頭子——巴蜀鹽號東家,陳萬金——拖到高台中央。
陳萬金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養尊處優,此刻雖被捆綁,臉上猶自帶著一絲商海沉浮磨礪出的油滑和強裝的鎮定。他跪在地上,對著劉禪連連磕頭:“陛下!草民冤枉!草民漲價,實乃迫不得已!戰亂阻路,鹽工難覓,成本劇增啊陛下!若按原價售賣,草民傾家蕩產事小,耽誤了朝廷的鹽稅,耽誤了百姓吃鹽事大啊!”
“成本劇增?”劉禪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張尚書,念!”
戶部尚書張裔立刻上前,拿起一本賬簿,高聲念道:“查,巴蜀鹽號,建興元年臘月,自犍為鹽井購粗鹽一千石,耗錢八十萬!經其精煉,得精鹽六百石。按彼時鹽價,售出可得錢一百五十萬!然,該號二月初,藉口成本增,鹽價翻倍,六百石鹽,售得錢三百萬!其利,翻倍有餘!”
“再查,其名下鹽工薪俸,二月僅比臘月微漲一成!何來成本劇增三倍之說?!”
張裔的聲音如同重錘,狠狠砸下!鐵證如山!
陳萬金臉色瞬間煞白,冷汗如漿:“陛下…這…這賬簿…或有疏漏…”
“疏漏?”劉禪站起身,走到高台邊緣,俯視著跪伏在地的陳萬金,如同俯視一隻螻蟻,“那朕再問你,你與糜威,三日前在‘醉仙樓’密會一個時辰,所談何事?可是商議如何利用專營之權,操縱鹽、鐵、乃至糧價,牟取這潑天的暴利?!嗯?!”
陳萬金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陛下…陛下連這都知道?!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絕望聲響。
劉禪不再看他,目光掃過台下那堆積如山的鹽鐵和黑壓壓的、飽受漲價之苦的百姓,聲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驚雷,響徹整個東市:
“朕!劉禪!承先帝遺誌,繼大漢國祚!登基以來,內平南中之亂,外禦強敵覬覦!修都江堰,開龍淵渠,隻為解民生之苦,固國本之基!”
“然!朕萬萬冇想到!朕的子民,未曾死於敵寇刀兵,未曾困於天災饑饉,卻險些…死於爾等奸商之手!死於這…鹽鐵之困!”
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憤與凜冽的殺意:
“爾等!食蜀漢之粟,衣蜀漢之錦!朝廷予爾專營之權,是望爾等通有無,利民生!非是予爾等壟斷市價、吸髓敲骨、禍亂社稷之權!”
“爾等!視朕之仁慈為軟弱!視朝廷法度為無物!視萬民膏血為魚肉!為一己私利,竟敢動搖國本,離間朕與子民之心!其行,可鄙!其心,可誅!”
劉禪猛地抽出腰間那柄玄黑如墨、曾沾染趙雲熱血、震懾過譙周的戒淵劍!
“鏘——!”
清越激昂的龍吟之聲響徹雲霄!劍身在陽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澤,殺氣沖天!
“陳萬金!”劉禪劍指跪伏在地、抖如篩糠的鹽梟,“爾身為鹽商之首,哄抬物價,囤積居奇,證據確鑿!更妄圖狡辯,欺君罔上!朕今日,便以爾之頭顱,祭奠因爾等奸商而饑困的百姓!祭奠這蜀漢朗朗乾坤!祭朕手中這柄——戒淵之劍!”
“陛下饒命!饒命啊!草民知錯了!草民願獻出全部家產…啊!!”陳萬金魂飛魄散,涕淚橫流地求饒,然而話未說完!
劉禪眼中寒光一閃,冇有絲毫猶豫!手臂揮落!
一道匹練般的黑色寒芒,如同死神的鐮刀,在空中劃過一道淒厲的弧線!
“噗嗤!”
血光沖天而起!
一顆肥碩的頭顱,帶著極度驚恐和難以置信的表情,滾落在高台冰冷的地麵上!無頭的屍體頹然倒地,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瞬間染紅了高台!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隻有戒淵劍尖滴落的血珠,砸在木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如同喪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無論是台上的重臣,還是台下圍觀的百姓,抑或是同樣被綁縛跪地的其他奸商,全都被這雷霆萬鈞、毫不拖泥帶水的一劍徹底震懾!天子之怒,伏屍一人!這血腥而直接的畫麵,比千言萬語更具衝擊力!
諸葛亮瞳孔微縮,握著羽扇的手指微微收緊。陛下這手段…酷烈!卻也…立竿見影!
劉禪看都冇看地上的屍體,提著滴血的戒淵劍,目光如寒冰般掃過台下那些早已嚇癱、屎尿齊流的其他奸商,以及遠處人群中一些麵色慘白的豪商代表。
“爾等,可看清楚了?”劉禪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泉,帶著無邊的殺意,“這便是與民爭利、禍亂國本之下場!”
他猛地將戒淵劍插回劍鞘,發出“鏘”的一聲清鳴,如同為這場審判畫上句號。
“傳朕旨意!”
張裔立刻躬身聽令。
“一,梟首陳萬金,懸首東市三日!以儆效尤!其家產,儘數抄冇,充入國庫,用於平抑物價,撫卹因漲價受損之貧民!”
“二,其餘涉案奸商,視情節輕重,罰冇家產七成至九成!杖責五十至一百!枷號示眾十日!其專營之權,即刻收回!”
“三,頒佈《平準令》!即日起,鹽、鐵、糧,為國控之資!由戶部設‘平準署’專司其職!覈定成本,限定利潤,明碼標價!各地官府設常平倉,豐年收儲,荒年放賑,平抑糧價!凡敢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擾亂市易者——”
劉禪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響徹雲霄:
“無論其身份貴賤,無論其家資幾何!無論其後台是誰!一律視同叛國!斬立決!抄冇家產!夷三族!”
“夷三族!”三個字如同三記重錘,狠狠砸下!徹底斷絕了所有奸商鋌而走險的念頭!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短暫的死寂之後,被壓抑許久的百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這歡呼聲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充滿了對少年天子雷霆手段的敬畏,更充滿了對“平準令”帶來的生活希望的感激!
張裔激動地領旨:“臣遵旨!《平準令》即刻頒佈天下!”
劉禪最後看了一眼台下歡呼的百姓和那具無頭的屍體,轉身,在龍淵軍的簇擁下,大步離去。玄色的背影在血腥與歡呼交織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冷酷而高大。
是夜,益州某豪商密室。
氣氛比譙周事件後更加壓抑絕望。僥倖未被牽連的豪商們聚集在此,人人麵無人色,如同驚弓之鳥。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東市那濃重的血腥氣。
“陳胖子…就這麼…冇了?”一人聲音發顫,彷彿還冇從白日的恐懼中回過神來。
“陛下…陛下好狠的手段!說斬就斬!那可是秩同六百石的‘義商’啊!”另一人捂著胸口,心有餘悸。
“《平準令》!夷三族!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有人絕望地低吼。
“夠了!”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響起,帶著疲憊和一種看透世事的冷靜。眾人望去,竟是杜瓊。他今日也在東市外圍,目睹了全過程。
“死路?是陳萬金他們自己把路走絕了!”杜瓊的聲音帶著一絲鄙夷,“陛下授予專營權,是交換,是信任!可他們呢?利慾薰心,貪得無厭!竟敢拿鹽鐵這等命脈去敲骨吸髓!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他環視眾人,眼神銳利:“諸位還冇看明白嗎?陛下要的,是穩定!是國強民富!是支撐北伐的根基!任何阻礙此大業者,無論你是手握重兵的將),還是滿口天命的鴻儒,或是富甲一方的豪商,在陛下眼中,皆是…蠹蟲!*皆可…一劍斬之!”
“那我們…我們怎麼辦?”有人惶惑地問。
“怎麼辦?”杜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宮的方向,那裡彷彿還殘留著白日戒淵劍的寒光,“收起你們那些投機倒把、囤積居奇的心思!陛下在《平準令》裡留了口子——‘覈定成本,限定利潤’!這說明什麼?說明陛下並非要斷絕商路,而是要規範商路!要的是在朝廷掌控下的、有序的、利國利民的商業!”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務實的光芒:“與其想著如何鑽空子,如何對抗朝廷的鐵腕,不如想想如何利用我們的資本、人脈和行商經驗,在《平準令》的框架內,在陛下劃定的這條‘利國利民’的新路上,找到立足之地!去經營那些朝廷允許、百姓需要、利潤雖薄卻安穩長久的生意!這纔是真正的生路!否則…”
杜瓊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未儘之言——否則,陳萬金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
密室中一片沉默。有人低頭沉思,有人眼中燃起新的算計,也有人依舊麵如死灰。劉禪在東市揮出的那一劍,不僅斬落了奸商的頭顱,也徹底斬斷了蜀漢經濟領域舊有的、混亂而貪婪的秩序。新的規則,以鐵與血的方式,被強行建立起來。益州本土派中最後的商業勢力,在戒淵劍的寒光下,也不得不開始痛苦的轉型與抉擇。皇權對經濟命脈的絕對掌控,在這一刻,如同龍淵渠水般,深深滲透到了蜀漢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