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碎了死寂,也踏碎了白帝城最後一絲虛假的安寧。
當那匹渾身浴血、口鼻噴著血沫的烏騅馬,馱著它背上那尊如同從地獄血池裡撈出來的魔神,衝破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狂飆著撞開白帝城殘破的城門時,整座山巔孤城都彷彿在鐵蹄下顫抖!
是張飛!
他回來了。以一種比離開時更加狂暴、更加絕望的姿態。
身上的玄鐵重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厚厚的、暗紅髮黑的血垢和菸灰層層包裹,如同披掛了一層凝固的死亡。甲葉破碎不堪,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口隻是被胡亂用染血的布條勒緊,依舊在向外滲著粘稠的暗紅。丈八蛇矛的矛尖折斷了一截,殘留的部分沾滿碎肉和腦漿,乾涸成一種令人作嘔的醬紫色。他滿臉虯髯被血漿板結,連成一片猙獰的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那已不是人類的眼睛!裡麵燃燒的怒火早已被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東西取代:那是無邊無際的絕望,是刻骨銘心的悔恨,是足以焚燬一切理智的瘋狂!眼白部分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瞳孔深處隻剩下令人心悸的空洞與毀滅的慾望!
“大哥——!!!”一聲如同受傷孤狼般淒厲到極致的咆哮,撕裂了清晨濕冷的空氣,在白帝城狹窄的街巷間反覆撞擊、迴盪!這吼聲裡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失去一切的錐心之痛!
烏騅馬人立而起,發出最後一聲力竭的悲鳴,轟然側倒!張飛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拋出的巨石,重重砸在冰冷的、沾滿露水的青石板上!但他立刻用斷矛撐地,掙紮著爬起,對周圍驚恐圍攏過來的士兵視若無睹,拖著那條幾乎被洞穿、每走一步都留下血腳印的傷腿,如同失去方向的困獸,跌跌撞撞地朝著城中最高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宮殿——永安宮——衝去!口中兀自發出野獸般的嗬嗬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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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宮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深海。
濃烈到刺鼻的藥草苦澀氣息,混合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和一種生命燭火即將燃儘的腐朽感,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燭火在巨大的青銅燈盞中不安地跳躍,將搖曳的光影投射在冰冷的石柱和劉備枯槁的麵容上,忽明忽暗。
劉備躺在寬大的禦榻上,身上覆蓋著厚厚的明黃錦被,卻依舊無法帶來一絲暖意。他的臉色是一種死寂的灰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得如同骷髏,嘴脣乾裂發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胸腔深處拉風箱般的嘶鳴,彷彿下一口氣就會徹底斷絕。渾濁無神的雙眼空洞地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隻有偶爾極其細微的轉動,才證明這具軀殼內還殘存著一絲遊魂。
諸葛亮跪坐在榻前的地席上,背脊挺得如同孤峰絕壁上的青鬆。鶴氅依舊整潔,卻掩不住眉宇間深重的疲憊與憂慮,那是一種心力交瘁、獨力擎天的沉重。他手中拿著一塊溫熱的濕布巾,動作輕柔而穩定地擦拭著劉備額角不斷滲出的虛汗,每一次擦拭都小心翼翼,如同對待一件即將破碎的稀世珍寶。他的目光低垂,專注於眼前這微小的動作,彷彿這已是支撐他意誌不倒的唯一支點。
殿內侍立的禦醫和宮人更是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絕望。
劉禪被安置在離禦榻不遠的一張軟椅上。小小的身體裹在厚厚的裘毯裡,隻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額角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滲出的血跡在白布上暈開刺目的紅梅。風寒未退,低燒讓他精神萎靡,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但他依舊強撐著,目光死死鎖在禦榻上那具枯槁的身影上。李世民靈魂深處,玄武門之後父親李淵病榻前的景象與眼前一幕瘋狂重疊,帶來雙倍的窒息般的痛苦與無力感。懷中,那柄染著趙雲鮮血的戒淵劍冰冷的觸感,透過裘毯不斷傳來,提醒著他猇亭的慘烈和肩頭那無法承受的重壓。
就在這時!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驚雷般在死寂的大殿中炸開!沉重的殿門被一股狂暴無匹的力量狠狠撞開!木屑紛飛!
一個渾身浴血、散發著濃烈死亡與硝煙氣息的魔神般身影,如同失控的戰車,猛地衝了進來!巨大的衝擊力帶起的惡風瞬間吹得殿內燭火劇烈搖曳,幾乎熄滅!
“大哥——!!!”張飛那嘶啞到破音的咆哮,裹挾著無儘的悲愴與瘋狂,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他佈滿血絲的雙眼瞬間鎖定了禦榻上的劉備,那枯槁的模樣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捅進了他早已被悔恨撕裂的心臟!
“翼德!”諸葛亮猛地抬頭,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驚駭!他霍然起身,試圖阻攔,“陛下需靜養!不可驚擾!”
但已經晚了!
張飛對諸葛亮的喝止充耳不聞!他像一頭徹底失去了幼崽的暴怒雄獅,踉蹌著、拖著那條血肉模糊的傷腿,直撲禦榻!巨大的身軀帶起的風壓讓榻前的燭火猛地一暗!他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磚上,震得地麵似乎都微微一顫!伸出那雙沾滿血汙泥濘、如同熊羆般的巨掌,顫抖著,似乎想去觸碰劉備的臉頰,卻又在咫尺之遙停住,彷彿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和冰冷會驚擾了兄長最後的氣息。
“大哥…大哥!你看看俺!你看看三弟啊!”張飛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一種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令人心碎的脆弱和絕望,“俺回來了…可…可子龍冇了!咱們的兵…咱們的兵全冇了!猇亭…猇亭燒光了啊!都怪俺!都怪俺!!”他猛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血跡斑斑的胸甲上!
“砰——!”
沉悶的巨響伴隨著骨骼的哀鳴!鐵甲深深凹陷下去!
“是俺!是俺非要報仇!是俺不聽勸!是俺連營紮寨!是俺害了子龍!害了將士!害了大哥你!!”他一邊嘶吼,一邊瘋狂地用頭撞擊著堅硬冰冷的禦榻邊緣!咚咚作響!額角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混合著淚水,順著他虯結的鬚髯肆意流淌,滴落在明黃色的錦被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那巨大的悲痛和自責,如同實質的洪流,席捲了整個大殿,讓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三將軍!住手!”諸葛亮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上前一步,試圖按住張飛自殘的肩膀,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陛下尚在!你如此,是要陛下走得更不安寧嗎?!”
張飛猛地甩開諸葛亮的手!力道之大,讓諸葛亮一個趔趄,幾乎摔倒!他佈滿血絲的雙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掃過殿內眾人,最終,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釘在了軟椅上那個裹著裘毯、臉色蒼白、正驚恐地看著他的小小身影——劉禪!
那眼神,瞬間變了!
無儘的悲痛如同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驟然升騰起的、足以焚燬一切的、扭曲的怨毒與狂暴!猇亭火海中,那穿透混亂、如同魔咒般響起的戰鼓聲!那在秭歸城頭,用冰冷指令摧毀魏弩、間接導致他複仇受阻的小小身影!還有…趙雲!趙雲為了救他而倒下!
“是你——!!!”
張飛喉嚨裡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如同平地驚雷!他猛地從地上彈起,巨大的身影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同失控的山巒,朝著軟椅上的劉禪猛撲過去!那柄折斷的蛇矛被他下意識地舉起,殘留的矛尖閃爍著死亡的寒光!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隻剩下瘋狂的毀滅欲!
“都是你這小崽子!掃把星!剋死你娘!剋死你二叔!現在又要來剋死你爹!剋死俺們所有人!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在秭歸多嘴!在猇亭敲那鬼鼓!子龍不會死!仗不會輸得這麼慘!給俺死——!!!”
狂暴的殺氣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劉禪的骨髓!他小小的身體在張飛那毀天滅地的氣勢下僵硬如石,連呼吸都停滯了!大腦一片空白!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籠罩下來!懷中戒淵劍冰冷的觸感,此刻也無法帶來絲毫安全感!
“翼德住手——!!!”
“保護殿下——!!!”
諸葛亮的厲喝和李嚴驚恐的尖叫同時響起!
殿內的禦前侍衛反應極快,幾乎在張飛暴起的瞬間就拔刀撲上!但張飛此刻如同魔神附體,力量速度遠超平時!他手中斷矛隻是隨意一掃,狂暴的勁風就將兩名最先撲上來的侍衛狠狠砸飛出去,撞在殿柱上,口噴鮮血!
眼看那閃爍著死亡寒光的斷矛就要刺穿裘毯下那脆弱的身軀!
千鈞一髮!
一道身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猛地插入了張飛與劉禪之間!
是諸葛亮!
他冇有武器,冇有盔甲!隻穿著一身單薄的鶴氅!在張飛那毀天滅地的狂暴氣勢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但他挺直的背脊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嶽!他伸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擋在了劉禪的前方!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燒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決絕與不容侵犯的威嚴,死死迎向張飛那雙瘋狂的血瞳!
“要殺太子!先從我諸葛孔明的屍體上踏過去!”諸葛亮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力量,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大殿中!
矛尖,在距離諸葛亮胸口不足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時間彷彿凝固了。
張飛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擋在麵前的諸葛亮,胸膛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帶著血腥氣噴在諸葛亮蒼白的臉上。那瘋狂毀滅的殺意,與諸葛亮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守護意誌,在方寸之間激烈碰撞、無聲交鋒!斷矛的尖端,因為張飛手臂劇烈的顫抖而微微晃動著。
“讓開…”張飛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狂暴,“孔明…你讓開!俺…俺今天非宰了這禍害不可!”
“禍害?”諸葛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銳利,“三將軍!睜開你的眼睛看看!看看你身後榻上的是誰!看看這滿目瘡痍的江山!看看那些死在猇亭火海裡的將士英魂!太子是先帝唯一的血脈!是蜀漢最後的希望!你要讓先帝死不瞑目嗎?!你要讓關君侯、讓子龍、讓所有為你複仇之念而死的將士們,在九泉之下都揹負叛臣弑主的千古罵名嗎?!!”
“你…你…”張飛被這一連串誅心般的質問逼得步步後退,臉上的狂暴被巨大的痛苦和混亂取代。他猛地回頭,看向禦榻上那枯槁如死的身影,看向錦被上自己滴落的刺目血花…二哥的音容笑貌…長阪坡上趙雲浴血護住繈褓…猇亭隘口趙雲決絕的背影…無數畫麵碎片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瘋狂衝撞!
“啊——!!!”張飛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狂吼!他猛地將手中的斷矛狠狠擲出!
“哐當——!!!”
沉重的斷矛深深嵌入大殿一側的朱漆巨柱,矛杆猶自劇烈震顫!
巨大的力量反噬,牽動了他身上所有的傷口!鮮血瞬間從數處繃帶下狂湧而出!他魁梧如山的身軀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轟然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住自己虯結的亂髮,發出野獸般壓抑而絕望的嗚咽:
“二哥…子龍…將士們…俺…俺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大哥…俺該死…俺該死啊——!!!”
他一邊嗚咽,一邊用額頭瘋狂地撞擊著堅硬冰冷的金磚地麵!咚咚作響!鮮血很快染紅了他麵前的一小片地麵!
大殿內一片死寂。隻有張飛那如同困獸般絕望的嗚咽和撞擊聲在迴盪。侍衛們握著刀,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李嚴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禦醫們早已癱軟在地。
諸葛亮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但眼神依舊凝重。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軟椅上驚魂未定、小臉慘白如紙的劉禪。那眼神極其複雜,有審視,有探究,有深重的憂慮,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要看透靈魂本質的銳利。
就在這時。
“咳…咳咳…”一陣極其微弱、卻牽動所有人神經的咳嗽聲,從禦榻上傳來。
是劉備!
他竟然被剛纔那番劇烈的衝突驚動了!
隻見他枯槁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要睜開。灰敗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呼喚著什麼。
“父皇!”劉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掙紮著從軟椅上滑下,踉蹌著撲到榻邊。
諸葛亮也立刻俯身湊近。
張飛猛地停止了自殘,抬起佈滿血汙淚痕的臉,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劉備的嘴唇,眼中充滿了最後一絲卑微的希冀。
劉備的眼皮,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渾濁的目光在虛空中茫然地飄移了片刻,最終,極其、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聚焦在了跪在血泊中、狼狽不堪的張飛臉上。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彷彿用儘了靈魂最後的力量,擠出一個微弱到幾乎無法分辨的氣音:
“三…弟…”
聲音雖微不可聞,卻像一道驚雷,劈中了張飛!
“大哥——!!!”張飛發出一聲杜鵑啼血般的悲鳴!巨大的身軀猛地向前撲倒,額頭死死抵在劉備榻前冰冷的金磚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了許久的、混合著無儘悔恨與孺慕之情的嚎啕痛哭,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英雄末路的悲涼,在空曠而壓抑的永安宮內久久迴盪,如同一曲為蜀漢最後的雄心、為桃園未儘的情義、也為即將到來的托孤風暴,奏響的泣血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