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的怒濤在腳下咆哮。
巨大的蒙衝鬥艦如同離弦的黑色巨箭,劈開渾濁洶湧的江流,激起的浪花帶著刺骨的腥氣和冰冷的江水,狠狠拍打在船舷上,濺濕了劉禪單薄的玄色深衣。船身隨著波濤劇烈起伏,每一次顛簸都讓劉禪胃裡翻江倒海,額角布帶下尚未癒合的傷口傳來陣陣鈍痛。他死死抓住船舷冰冷的木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小小的身體在狂野的江風與船體的搖晃中繃緊如弓。
眼前,是鋪天蓋地的混亂與殺機!
上遊,數十艘蒙衝、走舸如同嗜血的鯊群,在震天的戰鼓和號角聲中,向著巫縣殘破的城牆猛撲!燃燒的火箭如同密集的火雨,從蜀軍戰船上騰空而起,又呼嘯著砸向東吳水寨的木質柵欄和簡陋的望樓!火焰瞬間升騰,舔舐著木料,發出劈啪爆響,濃煙滾滾,遮蔽了小半個天空!東吳水軍的箭矢也如同飛蝗般還擊,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釘在蜀軍船隻的盾牌和船舷上,發出沉悶的“咄咄”聲響,不時有慘叫聲響起,有人影中箭墜入渾濁的江濤,瞬間被浪頭吞冇!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焦糊、血腥和江水特有的腥鹹氣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狠狠灌入劉禪的鼻腔!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戰鼓聲、火箭的呼嘯聲、火焰的爆裂聲、傷者的哀嚎聲、江水憤怒的咆哮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音浪洪流,狠狠衝擊著劉禪的耳膜和神經!
“嘔…”一陣劇烈的噁心感猛地衝上喉頭!劉禪再也控製不住,猛地彎下腰,對著船舷外翻湧的濁浪劇烈地嘔吐起來!胃裡空空如也,吐出的隻有苦澀的膽汁和胃液,灼燒著喉嚨,嗆得他眼淚直流。冰冷的江風裹挾著血腥味灌入他的口鼻,讓他窒息般咳嗽起來,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劇烈地顫抖。
一隻溫暖而寬厚的大手及時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勉強壓下了翻騰的氣血。趙雲沉穩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喧囂中清晰地傳入劉禪耳中:“殿下!靠緊我!勿看江麵!”
劉禪虛弱地靠在趙雲堅實的鐵甲上,冰冷的甲冑硌得他生疼,卻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全感。他強迫自己抬起頭,抹去嘴角的汙漬和眼角的淚水,目光越過混亂的水麵,死死投向江岸!
那裡,纔是真正的人間煉獄!
秭歸城,這座扼守峽江門戶的堅城,此刻如同巨獸口中一塊滴血的肥肉。城牆在遠處看還算完整,但靠近江岸的幾段,早已被連日猛攻撕開了巨大的、猙獰的缺口!破碎的城磚和燃燒的梁木堆積如山,如同巨獸被剖開的傷口,正汩汩地向外噴湧著死亡!
張飛的步兵主力,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正從幾個撕開的缺口,以及用無數屍體和攻城器械強行填平的護城河段,瘋狂地湧向城內!城牆上,殘存的東吳守軍如同絕望的困獸,瘋狂地向下傾瀉著滾木礌石、燒沸的金汁、密集的箭雨!
慘烈!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慘烈!
劉禪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一塊巨大的滾木呼嘯著從城頭砸落,下方密密麻麻舉著盾牌攀爬雲梯的蜀軍士兵,瞬間被碾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肉!淒厲的慘叫被淹冇在更大的聲浪中!
他看到一鍋燒得滾沸、冒著惡臭濃煙的金汁兜頭澆下!下方攀爬的士兵發出非人的慘嚎,皮肉瞬間焦爛起泡,冒著白煙翻滾墜下,砸在城下的屍堆裡,痛苦地抽搐!
他看到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鐮刀,從城頭垛口後無情地潑灑下來!城下衝擊的蜀軍陣列中,瞬間倒下一片!鮮血如同小溪,在破碎的土地上蜿蜒流淌,彙入渾濁的護城河水!
濃煙滾滾,遮蔽了視線,卻遮不住那刺鼻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的惡臭!空氣中彷彿漂浮著一層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血霧!
這就是戰爭…
真實的、毫無遮掩的、吞噬生命的戰爭!
不是沙盤上的推演,不是史書上的寥寥數語!是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碾碎、被燒焦、被射穿!
劉禪(李世民)的靈魂深處,屬於帝王的記憶在咆哮!他見過屍山血海,見過更慘烈的修羅場!但這具十餘歲的軀體,這從未真正直麵過如此血腥的感官,卻忠實地傳遞著生理性的巨大沖擊——胃部再次劇烈痙攣,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一股冰冷的恐懼,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他的脊椎!
“殿下!”趙雲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他能感受到懷中幼主身體的僵硬和冰冷,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與不適。“末將護您回後船!”
“不!”劉禪猛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他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血腥的戰場!恐懼?不!他李世民何曾懼過戰場!是這具身體!是這該死的、弱小的身體在拖累!他需要適應!必須適應!否則,如何影響戰局?如何守住那“有限”的底線?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夾雜著無數木料碎裂的刺耳噪音,從攻城戰場的一個側翼傳來!
劉禪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隻見在秭歸城西側一段相對平緩、守軍似乎稍弱的城牆下,張飛的部署終於顯現出他“萬人敵”稱號下並非全然無謀的悍勇!數十架簡陋卻異常堅固的“楯車”(一種頂部覆蓋生牛皮、蒙著濕泥的巨大木盾車),被身強力壯的蜀軍死士推著,如同移動的堡壘,硬頂著城頭傾瀉而下的箭雨和零星的火油,緩緩逼近城牆!楯車之後,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正拚儘全力向城頭仰射,壓製守軍火力!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楯車的掩護下,幾架結構明顯更為複雜、需要數十人合力操作的巨大器械——衝車,正被艱難地推向城門!那包裹著厚厚鐵皮的沉重撞木,如同洪荒巨獸的獠牙,在士兵們狂熱的號子聲中,被高高拉起!
“轟——!!!”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沉重的撞木狠狠砸在包鐵的城門上!整個城牆似乎都隨之震動!城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巨大的門栓木屑紛飛!
“是城門!撞城門了!”
“加把勁!撞開它!”
城下的蜀軍爆發出狂熱的呐喊!攻勢瞬間更加凶猛!城頭的守軍顯然也慌了,更多的箭矢、火油、滾石向著衝車和楯車集中傾瀉!幾架楯車被火油點燃,化作巨大的火炬,裡麵的士兵慘叫著翻滾出來,瞬間被射成刺蝟!推衝車的士兵更是死傷慘重,不斷有人倒下,但後麵的人立刻紅著眼補上!
慘烈!膠著!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浸泡在鮮血之中!
劉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受到張飛戰術的意圖——聲東擊西!用主攻方向的慘烈佯攻吸引守軍主力,同時在相對薄弱的側翼,用楯車和衝車強行破門!一旦城門洞開…三萬複仇心切的蜀中虎賁湧入城內…那將是一場毫無懸唸的屠殺!也意味著“有限複仇”的目標——奪取秭歸——即將達成!但緊接著呢?殺紅了眼的張飛,會止步於秭歸嗎?
“報——!!!”一名渾身浴血、盔甲殘破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上劉禪所在的鬥艦,撲倒在甲板上,嘶聲喊道:“稟…稟監軍!征東將軍急報!西城…西城缺口已…已打開!但守將朱然親率死士堵在缺口,死戰不退!我軍…我軍傷亡慘重!將軍…將軍已親自帶親兵營衝上去了!將軍有令:城破之後…屠城三日!以慰君侯在天之靈!”
屠城三日!
這四個字如同四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捅進了劉禪的心臟!他眼前彷彿瞬間被濃稠的血色淹冇!李世民靈魂深處的帝王本能發出了最強烈的警報!不行!絕對不行!屠城?那與禽獸何異?那將徹底斷絕蜀漢在荊州的人心!那將把“複仇”變成徹底的暴行!更將徹底摧毀“有限”的底線!
“殿下!”趙雲也臉色劇變!他深知張飛此刻的狂暴狀態,這道命令一旦下達,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咻——!!!”
一陣極其尖銳、不同於普通箭矢的破空厲嘯,驟然從城頭響起!聲音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
劉禪猛地抬頭!
隻見在秭歸城中央一處不起眼的角樓後方,數十架結構精巧、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強弩被悄悄推了出來!弩臂粗壯,弩矢更是長達數尺,閃爍著幽冷的寒光!它們的目標,並非城下蟻附攻城的士兵,而是——那幾架正在瘋狂撞擊城門的衝車,以及衝車周圍密集的蜀軍士兵!
“是床弩!小心——!”城下經驗豐富的老兵發出了淒厲的警告!但已經晚了!
“噗噗噗噗——!!!”
如同死神的歎息!
數十支粗如兒臂、帶著恐怖動能的巨弩矢,如同來自地獄的投槍,撕裂空氣,狠狠地攢射而下!
“轟隆!哢嚓!”
一架巨大的衝車首當其衝!粗壯的撞木被一支巨弩矢直接貫穿、撕裂!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濺!整個衝車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解體!推車的士兵被飛濺的巨大木塊和斷裂的繩索橫掃,瞬間死傷一片!慘叫聲驚天動地!
其他巨弩矢則如同死神的鐮刀,狠狠犁過沖車周圍密集的人群!堅硬的鐵甲在如此恐怖的動能麵前如同紙糊!人體如同被重錘擊中的西瓜般爆裂開來!殘肢斷臂混合著內臟碎片四處飛濺!瞬間清空了一大片區域!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將地麵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
這突如其來的、精準而冷酷的打擊,瞬間打懵了攻城的蜀軍!剛剛因城門即將被破而高漲的士氣,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攻勢為之一滯!連遠處正在缺口處血戰的張飛親兵營,都似乎被這恐怖的景象震懾,攻勢緩了一瞬!
機會!
劉禪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他混亂的腦海!李世民靈魂深處的軍事本能,在這一刻壓倒了生理的恐懼和不適,發出了最強烈的指令!
“趙將軍!”劉禪猛地抓住趙雲的臂甲,聲音因為急切而尖利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指向那處剛剛發射完巨弩、弩手正在緊張絞弦上箭的角樓方向:
“快!傳令!調我軍所有蹶張強弩(需用腳踏拉弦的重弩)!集中攢射!目標——城頭角樓後弩陣!快!趁他們上弦間隙!給我射垮它!”
他的指令清晰、準確、狠辣!直指敵軍遠程火力的核心!這絕非一個從未接觸過實戰的孩童能做出的判斷!
趙雲渾身劇震!他猛地低頭,看向懷中臉色蒼白、眼神卻燃燒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近乎冷酷的銳利光芒的劉禪!那眼神,像極了…像極了沙場宿將在生死瞬間捕捉戰機的眼神!這…這怎麼可能?!
“諾!”巨大的震驚隻持續了一瞬,趙雲身為宿將的本能立刻壓倒了疑慮!他毫不猶豫,猛地轉身,對著桅杆上負責旗語的親兵,用儘全身力氣吼道:
“傳令!所有蹶張弩!目標——城西角樓後!三矢連發!急速射——!!!”
旗語兵雖然同樣震驚,但動作絲毫不慢!代表強弩集火的特殊旗語瞬間在鬥艦主桅上升起!同時,尖銳急促的金鉦聲也瘋狂敲響!
命令如同漣漪般迅速傳遞!
後方負責火力壓製的蜀軍船隊和岸上弩陣中,那些需要三四人操作、威力巨大的蹶張強弩,在指揮官聲嘶力竭的吼聲中,迅速調整了方向!粗大的弩臂被絞盤吱嘎嘎地拉開,閃爍著寒光的重箭被裝上箭槽!
“放——!!!”
“嗡——!!!”
一陣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弓弦震動聲響起!比城頭床弩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箭雨,如同黑色的死亡風暴,瞬間覆蓋了秭歸城西角樓後那片區域!
“咄咄咄咄——!!!”
“轟!哢嚓!”
“啊——!”
粗大的弩矢如同冰雹般狠狠砸下!角樓脆弱的木質結構瞬間被洞穿、撕裂!瓦片紛飛!躲在後麵操作床弩的東吳弩手,連同他們的殺人利器,在這毀滅性的打擊下,如同紙片般被撕碎、洞穿、掩埋!慘叫聲被淹冇在木石崩裂的巨響中!僅僅一輪齊射,那處致命的遠程火力點,連同裡麵的數十名精銳弩手,便被徹底摧毀!化作一片冒著青煙的廢墟!
城下攻城的蜀軍壓力驟減!缺口處的張飛親兵營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士氣瞬間重新點燃!攻勢再次變得凶猛狂暴!
劉禪微微鬆了一口氣,靠在船舷上,小小的身體因為剛纔的爆發和精神高度集中而微微顫抖,冷汗浸透了後背。他望著那片被蹶張弩摧毀的廢墟,眼中冇有興奮,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絲…冰冷的瞭然。
“不是蜀弩…”他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近在咫尺的趙雲才能勉強捕捉,“是魏製三弓床弩…孫權…果然和曹丕…”
話音未落,一陣劇烈的眩暈猛地襲來!眼前的一切——奔騰的江水,燃燒的城池,廝殺的身影——瞬間變得模糊扭曲!身體的力量彷彿被瞬間抽空!他眼前一黑,軟軟地向後倒去!
“殿下!”趙雲眼疾手快,一把將劉禪癱軟的身體牢牢抱住!入手處,那小小的身體冰冷而輕飄,彷彿一片羽毛。趙雲低頭,看著懷中再次昏迷過去、臉色慘白如紙的太子,那緊鎖的眉頭和唇邊一絲未乾的血跡,如同最沉重的烙印,狠狠燙在他的心頭。
城下,震天的喊殺聲依舊如潮水般洶湧。張飛那狂暴的身影,已經率先衝進了被撞開的城門,丈八蛇矛揮舞,帶起一片血雨腥風!秭歸城,在付出了慘烈的代價後,終於被撕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口子。
但趙雲抱著昏迷的劉禪,站在喧囂震天的船頭,心中卻掀起了比這長江怒濤更加洶湧的驚駭狂瀾。剛纔那一瞬間,殿下眼中迸發出的、屬於鐵血統帥的光芒,那精準冷酷到令人心悸的戰場指令…還有那句無意識的低語…
“魏製三弓床弩”…
殿下…他如何認得?如何知曉?!
那眼神…那氣度…
一個冰冷而巨大的疑團,如同江底升起的巨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猙獰地,浮現在趙雲這位忠誠宿將的心頭。他抱著劉禪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彷彿要抓住什麼,又彷彿在恐懼著什麼。夜色,正從東方的天際,悄然瀰漫開來,將血色的秭歸和奔騰的長江,一同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