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殿內的死寂,被那一聲酒爵墜地的碎裂聲徹底撕碎。玉屑飛濺,琥珀色的酒液如同潑灑的鮮血,在光潔的金磚上肆意蔓延,散發出濃烈而刺鼻的氣息,混雜著沉水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劉備背對著殿門,高大的身軀在燭火搖曳的光影中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強弓。他雙手撐在禦案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慘白的顏色,微微顫抖著。寬闊的肩膀劇烈起伏,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帶著如同拉風箱般的嘶啞聲響,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至親背叛的、錐心刺骨的痛楚。
“孟達…逆賊!狗彘不食的東西!!”低沉的咆哮如同悶雷,在空曠的大殿中滾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狠狠碾磨出來,帶著血腥味,“孤待他不薄!授以新城太守之職!他竟敢…竟敢打著‘清君側、正名分’的旗號叛魏!還攀扯封兒?!其心可誅!其罪當族滅!!”
殿內侍立的宦官宮女早已嚇得麵無人色,匍匐在地,抖若篩糠。趕來的諸葛亮、李嚴、趙雲等重臣肅立階下,臉色同樣凝重無比。空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諸葛亮羽扇輕搖,眉頭緊鎖,沉聲道:“主公息怒。孟達狡詐反覆,早有端倪。其叛雖惡,然新城地近上庸,尚在可控。當務之急,乃速派大將接管新城防務,封鎖要道,防止其引魏軍入寇,禍亂後方!”
李嚴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刻意的沉痛和義憤填膺:“丞相所言極是!孟達此獠,背主求榮,攀誣大公子,離間主公父子之情,罪不容誅!臣請命,即刻率永安兵馬北上,剿滅此獠,奪回新城!定將其首級獻於階下,以儆效尤!”他眼中閃爍著精光,若能藉此機會掌握更多兵權,甚至直接控製新城這一要衝,無疑能大大增強他在東州派乃至整個蜀漢的話語權。
劉備猛地轉過身,赤紅的雙目如同燃燒的炭火,狠狠掃過階下眾人,最後釘在李嚴臉上:“好!正方,就由你…”他正要下令。
“報——!!!”
又一聲更加淒厲、如同垂死野獸般的嘶吼,猛地從殿外傳來!比之剛纔的永安急報,這一聲呼喊中蘊含的絕望和驚惶,濃烈了何止十倍!
一個渾身浴血的騎士,盔甲破碎,身上插著兩支尚未折斷的羽箭,幾乎是撞開阻攔的侍衛,連滾帶爬地撲入殿中!濃重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酒氣與沉香!他撲倒在地,手中死死攥著一卷被血浸透大半、邊緣焦黑的絹帛,嘶聲力竭地哭喊:
“王上!荊州…荊州急報!!關…關君侯…樊城!!!”
“樊城”二字,如同兩道無形的驚雷,狠狠劈在所有人的心頭!連暴怒中的劉備,身軀也猛地一晃,赤紅的雙眼瞬間被巨大的驚駭攫住!
那騎士拚儘最後力氣,將手中染血的絹帛高高舉起:“君侯…樊城大捷…水淹七軍…擒於禁…斬龐德…然…然…”他劇烈地喘息著,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無儘的悲憤和絕望,“然…呂蒙…呂蒙出兵!荊州…荊州告急!江陵…江陵告急!君侯…君侯孤軍懸於襄樊…腹背受敵…特…特命末將…星夜…求…求援!!!”
“噗——!”話未說完,那騎士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頭一歪,氣絕身亡!手中那捲浸滿忠誠與絕望的血書,“啪嗒”一聲,掉落在那片尚未乾涸的酒液與玉屑之中。
死寂!
比之前更加徹底的、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死寂!
整個承光殿,彷彿瞬間被抽成了真空。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劉備臉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死灰的慘白。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踉蹌著後退一步,被身後的禦案擋住才勉強冇有倒下。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地上那捲染血的書信和騎士死不瞑目的屍體,瞳孔急劇收縮,彷彿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樊城大捷…水淹七軍…擒於禁斬龐德…這本該是震動天下、光耀漢室的潑天之功!
可緊接著的,孫權出兵!荊州根基動搖!關羽…他視若手足、倚為長城的二弟關羽,竟已陷入孤軍奮戰、腹背受敵的絕境?!
這巨大的、冰火兩重天的訊息衝擊,讓這位剛剛經曆孟達背叛的漢中王,心神徹底失守!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二…二弟…”劉備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巨大的恐懼。
諸葛亮臉色劇變,一個箭步衝上前,撿起地上那捲被血和酒浸透的絹帛。他迅速展開,目光如電般掃過上麵被血汙模糊卻依舊能辨認的、屬於關羽那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越看,他的臉色越是蒼白,握著羽扇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信中詳細描述了樊城大捷的輝煌,但更多的,是荊州後方糜爛的急迫與絕望!尤其是最後幾句,字字泣血,力透絹背:
“…江陵若失,吾軍退路儘斷!今困守樊城,外有徐晃援軍壓境,內有糧草斷絕之虞,士卒疲敝,箭矢將罄!”
“…特命死士突圍求援!”
“…兄若念桃園之義,速發援兵!遲恐…吾與三軍將士…皆成漢水之鬼矣!”
“…另:吾屢令上庸劉封、孟達發兵接應糧道,彼等竟置若罔聞!其心…可誅!”
“劉封!孟達!!”劉備如同被最後那句話徹底點燃!剛剛被荊州噩耗壓下的怒火,混合著對孟達背叛的新仇舊恨,如同被澆上滾油的火山,轟然爆發!他猛地挺直身體,雙目赤紅欲裂,發出受傷猛獸般的咆哮,“又是他們!又是他們!!孟達叛魏!劉封…劉封竟敢坐視雲長孤軍受困?!拒不發兵?!斷我二弟糧道後路?!!”
他猛地轉向禦案旁侍立的心腹近衛,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帶著滔天的殺意:“去!立刻去!把劉封那個忘恩負義的逆子!給孤押來!!立刻!!!”
“主公!”諸葛亮急忙開口,試圖勸阻,“此事尚需查證!荊州急報,信使已歿,僅憑此信…”
“查證?!”劉備猛地打斷諸葛亮,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那眼神充滿了被至親背叛的瘋狂和痛苦,“雲長親筆!字字血淚!還能有假?!若非劉封、孟達坐視不理!若非後方無援,糧道斷絕,我二弟威震華夏之師,何至於陷入如此絕境?!!”
他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地上騎士的屍體和那捲血書,聲音嘶啞淒厲:“看到冇有?!看到冇有?!這就是孤的好侄兒!孤待他如親子!他卻如此回報孤!回報他浴血奮戰的二叔?!其心…比孟達更毒!其罪…萬死難贖!!!”
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幾乎沖垮了劉備的理智。關羽的危局,荊州可能的傾覆,這一切的導火索,竟被他全部歸咎於劉封的“坐視不理”和孟達的背叛!新仇舊恨,兄弟情深,在這一刻化作了對劉封焚心蝕骨的殺意!
殿內氣氛壓抑到了冰點。李嚴眼中精光一閃,上前一步,聲音沉痛而帶著煽動性:“主公明鑒!大公子劉封,恃寵而驕,早有怨懟之心!前有養子身份,見太子冊立而心有不甘;今有關君侯危急,竟敢公然違抗軍令,坐視不救!其行徑,與孟達叛賊何異?此乃資敵叛國!若不嚴懲,何以正軍法?何以慰關君侯及浴血將士之心?何以震懾宵小?!臣請主公,為江山社稷計,當立斬劉封,以儆效尤!”
“立斬”二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趙雲臉色大變,急道:“主公!大公子或有延誤,但拒援之罪尚需覈實!況其乃主公養子,情同父子…”
“父子?!”劉備發出一聲淒厲的慘笑,那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涼和憤怒,“他心中若有半分父子之情,若有半分兄弟之義,豈能坐視他二叔身陷死地而不救?!孤今日,就要斬了這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逆子!為雲長祭旗!!”他最後的話語,已是殺意沸騰,再無轉圜!
“諾!”幾名如狼似虎的甲士轟然應命,轉身殺氣騰騰地衝出殿外!
殿內一片死寂。諸葛亮嘴唇翕動,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羽扇無力地垂下。李嚴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弧度。趙雲雙拳緊握,青筋暴起,眼中充滿了焦急和無力。
冇有人注意到,就在劉備發出那聲“立斬劉封”的咆哮時,承光殿巨大的蟠龍金柱的陰影裡,一個小小的身影猛地僵硬了!
是劉禪。
他不知何時跟隨著趙雲來到了承光殿外,並未進入,隻是隱在殿門巨大的陰影中。殿內發生的一切,那騎士的血書,劉備的暴怒,李嚴的誅心之言,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當聽到“劉封拒援”、“坐視二叔受困”、“立斬以儆效尤”這些字眼時,劉禪小小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靈魂深處,屬於李世民的記憶閘門轟然洞開!
不是玄武門!是另一個更加冰冷、更加絕望的場景!
那是武德九年,突厥鐵騎二十萬陳兵渭水便橋,旌旗蔽日,兵鋒直指長安!剛剛經曆玄武門之變、立足未穩的李世民,被迫簽下恥辱的渭水之盟!那一日,他站在長安城頭,望著城下囂張的突厥可汗頡利,望著身邊屈辱沉默的將士,望著城內惶惶不安的百姓…那種獨木難支、孤立無援、眼睜睜看著國門洞開、奇恥大辱加身卻無力迴天的巨大窒息感和刻骨銘心的絕望,如同冰封萬載的寒潮,瞬間席捲了他整個靈魂!
此刻,關羽的處境何其相似!樊城之下,水淹七軍的威名猶在,然背後卻是盟友背叛(呂蒙)、求援無應(劉封、孟達)!孤軍懸於敵境,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四麵皆敵!那是一種何等的英雄末路!何等的悲壯蒼涼!
而這一切,竟被歸咎於劉封的“拒援”?!
劉禪的靈魂在劇烈地顫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劉封或許有怨,或許不滿,但絕非孟達那種背主求榮之徒!他拒援,必有緣由!或許是孟達從中作梗封鎖訊息,或許是上庸兵力捉襟見肘,或許是路途遙遠受阻…無論如何,此刻斬殺劉封,非但救不了遠在樊城的關羽,反而會坐實了孟達叛言中“冤屈功臣”的指控,徹底寒了元老派和那些並非嫡係將領的心!更會讓剛剛冊立的太子之位,蒙上“幼主讒言,殘害兄長”的汙名!蜀漢內部那剛剛被撕開的裂痕,將徹底化為無法彌合的深淵!
不!絕不能讓玄武門的兄弟相殘,在這個時空以另一種方式重演!絕不能讓關羽的悲劇,再添上劉封的冤魂!
就在那幾名甲士領命衝出殿門的瞬間!
“住手——!!!”
一聲帶著孩童特有的尖利、卻又因為極致的焦急和恐懼而完全撕裂變調的嘶喊,猛地從殿門陰影處爆發出來!如同幼獸絕望的悲鳴,瞬間刺破了承光殿內死寂而肅殺的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轉向殿門!
隻見劉禪小小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從巨大的蟠龍柱陰影裡猛地衝了出來!他小小的臉上冇有絲毫血色,嘴唇因為用力嘶喊而微微顫抖,烏黑的大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近乎瘋狂的火焰——那是恐懼、是憤怒、是決絕、是靈魂深處屬於天策上將李世民在絕境中爆發的、不顧一切的意誌!
他根本不顧什麼殿前儀軌,什麼君臣之分,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幾名已經衝到殿外廊下的甲士追去!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沉重的太子常服下襬絆住了他的腳步,讓他一個踉蹌幾乎摔倒,但他不管不顧,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繼續狂奔,口中發出更加淒厲、更加絕望的哭喊:
“停下!不許去!不許抓我兄長!停下啊——!!!”
那聲音,撕心裂肺,充滿了孩童麵對巨大恐懼時最本能的絕望哀鳴,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幾名甲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太子淒厲的哭喊驚得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殿內。
“阿鬥?!”劉備也被這變故驚呆了,看著兒子那不顧一切狂奔嘶喊的身影,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茫然。
劉禪趁著甲士停頓的刹那,終於追上了最後一人!他根本冇有任何猶豫,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小小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撲!
他不是撲向甲士,而是撲向了殿門那高高的、冰冷的、包著青銅邊的朱漆門檻!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劉禪小小的額頭,帶著他全身的重量和那股不顧一切的決絕,狠狠地、義無反顧地撞在了堅硬如鐵的門檻之上!
“砰——!!!”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膽俱裂的撞擊聲,響徹了整個承光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殷紅的鮮血,如同驟然綻放的刺目之花,瞬間在劉禪光潔的額頭上蔓延開來!順著小小的眉骨,流過緊閉的眼瞼,淌過他蒼白如紙的臉頰,最後滴滴答答,落在那象征著王權尊嚴的、冰冷的金磚地麵之上。
小小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悄無聲息地,沿著那染血的門檻,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