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這座象征著東漢至高權柄的宏偉都城,如今正被戰爭的鐵蹄無情踐踏。這座帝國的中樞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雖仍憑著一股慣性在掙紮,但崩塌已然開始。
薑維統帥的季漢主力,在擊破弘農守軍後,如決堤洪流般湧至洛陽城下,與自隴右東出的王訓部勝利會師。兩麵巨大的“漢”字旌旗與“薑”、“王”字帥旗,在洛陽西郊的原野上迎風招展,與城頭那麵在風中瑟瑟發抖的“魏”字旗形成了絕望的對比。
城內,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皇宮深處的魏帝曹奐,不過是個半大少年,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整日蜷縮在深宮,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驚跳起來。真正的權力,落在了中護軍賈充手中。這個以狠辣陰鷙著稱的司馬家頭號鷹犬,此刻正以其特有的冷酷,試圖維繫著這座孤城最後的氣力。
“緊閉四門!所有丁壯全部上城協防!私議降者,斬!臨陣退縮者,斬!動搖軍心者,斬!”賈充的命令一道道傳出,帶著血腥味。他親自帶著督戰隊巡視城牆,那雙三角眼裡閃爍著困獸般的凶光。他知道,洛陽城高池深,儲糧尚足,隻要能頂住季漢最初的猛攻,拖延時間,遠在河北的司馬昭或許還有一線迴旋之機——儘管這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
然而,薑維並冇有給他穩守的機會。季漢軍隊的攻勢如同潮水,一波猛似一波。巨大的攻城槌撞擊著包鐵的巨大城門,發出沉悶如雷鳴的巨響;數以千計的弓弩手將密集的箭雨傾瀉上城頭,壓製得守軍抬不起頭;無數悍勇的季漢步兵,頂著盾牌,沿著密密麻麻的雲梯,捨生忘死地向上攀爬。
城牆,變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盤。滾木礌石如雨落下,熱油和金汁順著城牆潑灑,引發一片淒厲的慘叫。不斷有士兵從高高的城牆上墜落,無論是守軍還是攻方,生命在這裡賤如草芥。城牆根下,屍體層層疊疊,護城河早已被染成令人作嘔的暗紅色。
但季漢軍隊的士氣,在“克複舊都”的信念支撐下,高昂得可怕。他們前赴後繼,攻勢一浪高過一浪。終於,在連續三晝夜不眠不休的猛攻後,由傅僉親自率領的敢死隊,在西門找到了一處守軍因疲憊而出現的薄弱環節,成功搶占了一小段城牆!
“城破了!大漢萬歲!”傅僉渾身是血,左手持盾,右手揮刀,如同戰神般屹立在城頭,放聲狂吼。
這聲呐喊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西門守軍的意誌瞬間崩潰,開始向城內潰逃。巨大的城門在內部內應和外部撞擊的合力下,轟然洞開!
“全軍入城!目標——皇宮!大將軍府!”薑維在中軍望樓上看得分明,立刻下達了總攻命令。
洶湧的漢軍洪流,從洞開的西門湧入,標誌著最為殘酷、也最為混亂的**巷戰**正式拉開序幕。
戰爭從開闊的野戰、宏大的城牆攻防,瞬間轉入狹窄、曲折、陰暗的街巷。洛陽城內的繁華景象早已不在,街道空曠,商鋪緊閉,百姓躲在家中瑟瑟發抖。取而代之的,是依托坊牆、府門、街壘進行的逐寸爭奪。
季漢軍隊沿著主乾道向皇宮和大將軍府方向穩步推進,而賈充麾下的死忠部隊,以及一些自知投降也無活路的司馬氏私兵部曲,則利用對地形的熟悉,進行著瘋狂的抵抗。
弓箭和弩矢從兩側高樓的視窗、屋簷下不斷射出,冷箭難防。長矛和刀劍從巷道的拐角、半掩的門扉後突然刺出,防不勝防。雙方士兵在狹窄的空間內擠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搏殺,刀刀見肉,槍槍透骨。怒吼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垂死者的呻吟聲,交織成一曲地獄的樂章。
鮮血肆意流淌,彙聚成溪,沿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令人作嘔。
傅僉依舊是衝殺在最前麵的鋒刃,他手中的長刀已經砍得捲刃,渾身如同在血池中浸泡過一般。“降者不殺!隻誅首惡賈充!”他嘶啞著喉嚨不斷高喊,試圖瓦解殘敵的鬥誌。
然而,迴應他的,往往是更加瘋狂的攻擊。賈充的督戰隊手持利刃,在後方驅趕著士兵上前送死,任何敢於後退或流露出怯意的人,都會被當場格殺。這種高壓之下,殘存的魏軍爆發出了最後的癲狂。
戰鬥從白天持續到黑夜,又從天黑廝殺到黎明。洛陽城內的火光此起彼伏,映照著人間慘狀。季漢軍隊雖然驍勇,但在這種陌生的環境下進行巷戰,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進展緩慢而殘酷。
隨著時間推移,漢軍憑藉優勢兵力和高昂士氣,逐步清理了一條條街巷,占領了一座座坊市,將抵抗的魏軍分割、包圍、殲滅。殘敵被一步步壓縮,最後的核心抵抗區域,隻剩下皇宮以及……緊閉的司馬府!
大將軍府和皇宮,如同風暴中最後的兩座孤島。賈充知道大勢已去,他將最後的精銳力量收縮至皇宮,準備做最後一搏。而司馬府,則被其刻意“放棄”,或者說,他已無暇顧及。
薑維在王平、傅僉等將領的簇擁下,踏著滿地的狼藉和血汙,來到了皇宮前寬闊的廣場。看著宮牆上那些眼神絕望卻仍在機械般拉弓放箭的魏兵,看著宮門前堆積如山的屍骸,他的眉頭緊鎖。
這不是他想要的勝利方式。陛下一再叮囑,要儘可能保全洛陽這座古都,減少百姓傷亡和城市破壞。但賈充的頑抗,將這裡變成了修羅場。
“傳令下去,”薑維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是決絕,“暫停強攻,將皇宮團團圍住,一隻鳥也不許飛出去!弓弩手壓製宮牆,喊話隊繼續勸降!”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不遠處那座同樣被漢軍士兵層層包圍、卻異常寂靜的司馬府,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至於司馬府……先圍而不攻,派一隊人試探,小心戒備。”
巷戰的焦點,暫時集中到了皇宮。而那座沉寂的司馬府,彷彿一頭蟄伏的凶獸,在瀰漫的血腥氣中,散發著不祥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