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太初宮。
白幡尚未撤儘,宮簷下懸掛的素綢在初夏微風中無力飄蕩,先帝孫權大行帶來的哀慼氣氛依舊籠罩著這座江東權力中樞。然而,在這片刻意維持的肅穆之下,湧動的卻是更加灼熱而危險的暗流。
偏殿內,熏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新貴得誌的張揚之氣。武衛將軍、假節、督中外諸軍事孫峻,大馬金刀地坐在原本屬於輔政大臣諸葛恪的位置上,一身縞素也難掩其眉宇間的意氣風發與狠厲。他如今已憑藉族孫身份和一係列雷霆手段,架空了另一位托孤大臣滕胤,獨攬吳國大權。
“訊息確鑿否?”孫峻手指敲擊著案幾,目光掃過下首的心腹謀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將軍,千真萬確!”那謀士躬身道,“多方探報印證,偽漢皇帝劉禪,親率偏師自子午穀而出,已占據長安!司馬昭大軍被薑維死死拖在潼關,進退維穀!關中、隴右震動,諸多郡縣望風歸附!”
“好!好!好一個劉阿鬥!”孫峻撫掌大笑,眼中閃爍著貪婪與野性的光芒,“真乃天賜良機!”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內踱步:“司馬昭被牽製在西線,中原空虛!劉禪傾巢而出,蜀地必然空虛!此乃我大吳開疆拓土,成就霸業之千古良機!”
“將軍英明!”殿內一眾依附孫峻的將領紛紛附和,人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若能趁此機會奪取荊州,甚至西進巴蜀,他們便是從龍功臣,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然則,”一個略顯沉穩的聲音響起,乃是偏將軍呂據,“劉禪雖出,然蜀漢立國多年,根基已固。且荊州方向,必有防備。白帝城險峻,江陵堅固,恐非易與。”
孫峻冷哼一聲,不以為然:“呂將軍太過謹慎!劉禪、薑維精銳儘在關中,蜀中還有多少可用之兵?至於荊州,守將不過霍弋、羅憲之流,無名下將,何足掛齒!我大軍一到,必當摧枯拉朽!”
他越說越是興奮,彷彿已看到自己踏平白帝,飲馬岷江的場景:“先帝(孫權)在位時,屢次圖謀荊州,皆因關羽、劉備之輩而功敗垂成!如今,老天爺將這個機會送到我孫峻麵前,豈能錯過?若能奪回荊州全境,甚至攻入益州,我孫峻之功業,必將超越周瑜、呂蒙!”
這時,一直沉默坐在末席的鎮軍將軍、柴桑督陸抗,終於開口了。他是陸遜之子,年輕卻沉穩持重,在軍中素有威望。他起身向孫峻微微一禮,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孫將軍,抗以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孫峻眉頭一皺,對於這個聲望頗高的年輕將領,他既想拉攏,又心存忌憚:“哦?陸將軍有何高見?”
陸抗不卑不亢,沉聲道:“劉禪能出子午穀,奪長安,其膽略、其軍鋒,絕非等閒。司馬昭二十萬大軍尚不能製,我江東水師雖利,然勞師遠征,攻堅城,入險地,勝算幾何?此其一。”
“其二,蜀漢與我,雖有齟齬,然名義上仍為盟好,共抗曹魏。若我輩率先背盟相攻,必失天下人心,令親者痛,仇者快。曹魏若緩過氣來,豈會坐視?”
“其三,”陸抗目光掃過殿內眾將,最後定格在孫峻臉上,“國內新喪,先帝梓宮未寒,權柄更迭未穩,實非大舉興兵之良機。當務之急,乃安定內部,撫卹百姓,整軍經武,靜觀其變。待魏蜀鬥得兩敗俱傷,再作打算,方為上策。”
陸抗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孫峻及其黨羽的頭上。殿內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孫峻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陸抗此言,句句在理,卻句句都在反對他。什麼“靜觀其變”,什麼“安定內部”,分明是說他孫峻根基不穩,不配效仿先輩開疆拓土!更暗指他此舉是背信棄義,不顧大局!
“陸將軍!”孫峻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譏諷,“你父陸遜公,當年夷陵一把火,燒得劉備精銳儘喪,何其壯哉!怎麼到了你這裡,卻如此畏首畏尾,毫無乃父之風?莫非是年紀輕輕,便已失了銳氣?”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近乎人身攻擊。陸抗麵色不變,隻是眼神更沉靜了些:“先父用兵,乃為國家社稷,審時度勢,非為逞一時之勇。抗才疏學淺,不敢與先父相比,唯知儘忠國事,言其所當言。”
“好一個言其所當言!”孫峻拂袖,不再看陸抗,轉而麵向其他將領,決然道:“我意已決!即刻點兵,由本將軍親自統領,溯江西進,先取白帝,再圖江陵!讓蜀人知道,我大吳健兒的厲害!也讓朝中那些迂腐之輩看看,誰纔是真正能帶領大吳走向強盛之人!”
他這是要借對外用兵,來鞏固自己的權位,堵住所有反對者的嘴。
“將軍英明!”呂據等人見孫峻決心已定,不敢再勸,紛紛應和。
陸抗心中暗歎,知事不可為,孫峻已被權欲和看似觸手可及的勝利矇蔽了雙眼。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回座位,心中已開始思忖,如何在此番必然到來的動盪中,儘量保全國家元氣,以及……江東陸氏的傳承。
孫峻的動作極快,或者說,他早已做好了準備。藉著“為先帝雪恨,奪回荊州故土”的名義,他迅速調動了原本駐防在京口、柴桑一帶的水陸大軍,號稱十萬,戰艦蔽江,旌旗招展,浩浩蕩蕩地溯江西進。
訊息傳出,天下再次震動!
誰都冇想到,在魏蜀於關中生死相搏之際,本應作為盟友的東吳,會毫不猶豫地從背後捅來這致命的一刀!
江東的戰艦,乘風破浪,直撲向那個曾經讓周瑜、呂蒙、陸遜魂牽夢繞,也讓孫權至死都未能完全掌控的戰略要地——荊州。
而在白帝城頭,早已接到長安方麵警示的守將羅憲,望著東麵江天相接處那隱隱出現的帆影,握緊了手中的劍柄。他身後,是匆匆加固的城防,以及所有守軍將士凝重而決然的目光。
江風獵獵,吹動著“漢”字旌旗,也帶來了長江下遊的硝煙氣息。
吳狗,終究還是背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