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南岸,魏軍連營數十裡,旌旗蔽空,矛戟如林。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與帳外的雄壯軍容截然相反,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晉公司馬昭麵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帥案,案上攤開的正是安西將軍夏侯楙從長安發來的那份字跡潦草、語氣驚惶的八百裡加急軍報。
偽漢皇帝劉禪……率精銳自子午穀出,現於長安城南灃滈之間立寨,龍旗高懸,兵力不詳,意圖不明……臣楙頓首,乞晉公速發援兵……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針,紮在司馬昭的心頭。他費儘心機,調集二十萬大軍,以晉公之尊親征,意圖一舉將薑維主力殲滅在渭水之濱,徹底解決西線之患。戰事雖膠著,但主動權仍在他手,隻要步步為營,不斷擠壓蜀軍空間,勝利可期。
可劉禪這一手,完全打亂了他的部署!子午穀!那是連魏延都不敢輕易嘗試的絕路!他劉禪,一個深宮長大的皇帝,怎麼敢?怎麼能?!
晉公,中書令賈充察言觀色,見司馬昭久未言語,上前一步,聲音尖細而陰沉,夏侯將軍未免誇大其詞了。子午穀天險,棧道多年失修,縱有少數悍卒僥倖得出,也不過是疥癬之疾。劉禪小兒,安敢以身犯險?此必是蜀軍疑兵之計,或遣一將假借龍旗,意在擾亂晉公心神,為薑維解圍耳。當務之急,乃集中兵力,速破薑維主力。薑維一敗,縱使劉禪親至,亦成甕中之鱉,無所遁形。
司馬昭抬眼看了看賈充,目光深邃,未置可否。賈充的話不無道理,但他內心深處有一種強烈的不安。劉禪登基以來的種種作為,早已超出了的範疇,其魄力、決斷,甚至隱隱有乃父劉備之風。這樣的人,行此驚天險棋,絕非無的放矢。
賈公所言,未免輕敵。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司隸校尉、鎮西軍司鐘會。他年輕俊朗,眼神中閃爍著智計的光芒,劉禪非尋常之主。觀其近年改製、平南、定隴,手腕老辣,豈是行險弄疑之人?他敢親至,必有倚仗。長安乃國家根本,西部重鎮,若有閃失,則關中震動,隴右亦危。屆時,我軍腹背受敵,縱破薑維,亦得不償失。臣以為,當立即分兵,星夜回援長安,與夏侯將軍內外夾擊,擒殺劉禪!此賊一除,蜀漢群龍無首,可不戰而定!
帳內眾將頓時議論紛紛,支援賈充者和支援鐘會者各執一詞,爭論不休。一派認為當以大局為重,不能被劉禪牽著鼻子走;另一派則認為根本重地不容有失,必須回救。
司馬昭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何嘗不知鐘會所言在理?長安不容有失,不僅僅是戰略地位,更是政治象征。若丟了大魏的西都,那些潛藏的反對勢力會如何蠢蠢欲動?軍中將士的家眷多在關中,若聞偽帝兵臨長安城下,軍心豈能安穩?
可是,薑維就在對麵!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猛虎,自己一旦分兵,兵力優勢減弱,薑維會放過這個機會嗎?若不能迅速擊潰薑維,反而被其咬住,甚至擊敗,那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就在司馬昭心念電轉,難以決斷之際,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
報——!一名斥候都尉渾身浴血,踉蹌衝入帳內,撲倒在地,晉公!潼關……潼關急報!薑維遣其將句安,率精兵萬餘,出潼關,猛攻我桃林塞!守將告急!
彷彿是嫌訊息不夠震撼,又一名傳令兵疾馳入營,帶來隴西軍報:晉公!隴西軍情!王平之子王訓,率騎兵數千,繞過祁山,突襲我上邽糧道!護羌校尉率軍攔截,反遭敗績,損兵千餘,糧草被焚無數!
壞訊息接踵而至!
帳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司馬昭身上。西線、中路、後方,三條戰線同時告急!劉禪這一招棋,引發的連鎖反應開始顯現!
司馬昭隻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被他強行嚥了下去。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握著軍報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好!好一個劉阿鬥!好一個薑伯約!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冰冷徹骨。
他現在徹底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疑兵,也不是單純的冒險。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戰略!劉禪以自身為餌,吸引他的注意力,甚至逼迫他分兵;而薑維則抓住一切機會,在西線和中路主動出擊,牽製、削弱,甚至尋求反擊!王訓在隴西的活動,更是斷絕了他長期對峙的念想!
他現在麵臨一個無比艱難的選擇:不分兵,長安危殆,軍心動搖,後果不堪設想;分兵,則正麵戰線兵力不足,很可能被薑維抓住破綻,一舉擊破!
晉公,賈充見司馬昭神色動搖,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意味,劉禪此舉,雖險,卻也將自身置於死地。然則,長安城高池深,夏侯將軍手握數萬兵馬,縱不能破敵,堅守旬月當無問題。倒是眼前……薑維狼子野心,此番主動出擊,恐所圖非小。晉公傾國之兵在此,若因小股流竄之敵而動搖根本,致使前功儘棄,豈非……豈非……
他頓了頓,抬眼飛快地掃了一下司馬昭的神色,才緩緩道:豈非讓鄴城那些心懷叵測之輩,以為晉公……亦有赤壁之憾
赤壁之憾四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司馬昭的心上!當年曹操赤壁失利,未能一統天下……賈充此言,看似勸諫,實則誅心!是在暗示他司馬昭若此時回師,便是如曹操般功敗垂成,威望受損!更隱晦地點出,鄴城(朝廷所在)那些仍心向曹氏的勢力正等著看他的笑話,甚至可能藉機發難!
司馬昭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刀,直刺賈充。賈充連忙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帳內一片死寂。鐘會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到司馬昭那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水的臉色,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他深知,賈充這話,戳中了晉公最敏感的那根神經——權力和威望的鞏固,遠比一時的軍事得失更重要!
良久,司馬昭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壘儘數吐出。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帳下眾將,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劉禪孤軍深入,已是甕中之鱉,不足為慮。夏侯楙若連旬月都無法堅守,留之何用?
薑維,纔是我的心腹大患!
傳令:令夏侯楙謹守長安,無我命令,不得出戰!膽敢再言動搖軍心者,斬!
令隴西各部,緊守要隘,無令不得浪戰,全力保障糧道!
中軍主力,按原定計劃,明日拂曉,向蜀軍大營推進!我要親眼看一看,他薑伯約,究竟還有何能耐!
晉公英明!賈充率先躬身喊道,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鐘會等人心中暗歎,卻也不敢再多言,隻得齊聲應諾:臣等領旨!
軍令傳出,魏軍大營再次忙碌起來,準備著明日的大戰。隻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和疑慮,如同渭河上瀰漫的晨霧,悄然在軍中蔓延開來。偽漢皇帝在長安城下,晉公卻置之不理,這……真的對嗎?
遠處,蜀軍大營望樓之上。
大將軍薑維憑欄遠眺,看著魏軍營壘中旗幟的調動,以及那並未向東轉向的煙塵,冷峻的臉上,緩緩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轉身,對身後的掌旗官沉聲道:
傳令各軍,依計行事。
司馬昭既不肯分兵,那便讓他嚐嚐,我大漢兒郎的鋒芒。
這潼關烽煙,會讓他記住今天的選擇。
風,吹動了他的征袍,也吹動了那麵象征著大漢榮耀的字大纛,獵獵作響。